一月三十一号，上午十点。
留观六床，甘正海，六十四岁。
“糖尿病十二年。”赵凯在病历上写着，“随机血糖十八点六，糖化九点八。”
“三天前在自家院子里让铁丝刮了一道口子，没管。”
“昨天下午开始疼，今天早上走不了路了。”
他掀开裤腿。
左小腿中下段，一片红肿，从内侧绕到前面，大概一个巴掌大。皮肤绷着，发亮，摸上去烫。
“体温三十八度三，白细胞一万九点八。”
“糖尿病人的下肢软组织感染。”赵凯说，“蜂窝织炎。”
他写下医嘱：头孢类抗生素静滴，胰岛素控糖，抬高患肢，留观。
这个诊断没有毛病。
一个控制得很差的糖尿病人，腿上有个小伤口，三天后红肿发热白细胞高——教科书上第一个写着的就是蜂窝织炎。
十点二十分，陆时安推着换药车从走廊过。
他是去给五床换药的，经过六床的时候，顺手瞥了一眼。
然后他停住了。
那条腿上，趴着一团东西。
【？？？（未鉴定）】
【Lv.34｜精英】
【狂暴倒计时 03:20:41】
陆时安在原地站了两秒。
他去给五床换完药，回来的时候又看了一眼。
那一团东西的边缘，比刚才往上挪了一点。
不多，一厘米左右。
可是他前后只离开了十四分钟。
他把换药车靠边一停，走了过去。
“大爷。”
“哎。”
“我看一下您的腿。”
甘正海哼了一声：“看吧，反正也不是我的了。”
“怎么说？”
“疼得不是我的。”老汉龇着牙，“医生，我跟你讲，这个疼不对劲。”
“怎么不对劲？”
“不是那种发炎的胀疼。”
老汉抓着床沿，手背上的青筋鼓着。
“是里头有人拿刀在割。一下一下地割。”
“我昨天晚上一夜没合眼。”
“止痛片呢？”
“我媳妇给我拿了两片，吃了。”
“管用吗？”
“一点用没有。”
陆时安蹲了下来。
他没有先摸腿。
他先看了一眼那个范围——一个巴掌大，边缘还算清楚，红是红，可远远算不上吓人。
一个巴掌大的红肿，配上一夜睡不着的刀割样疼，还吃了两片止痛药不管用。
不相称。
这是第一条。
“大爷，我按几下，您告诉我哪儿疼、哪儿不疼。”
“行。”
他先按红肿的外围。
指头刚碰上去，老汉“嗷”地一声：“疼！疼疼疼！”
“好。”
他把手往里挪，按在红肿区正中央那一小块颜色发暗的皮肤上。
老汉没出声。
陆时安抬起头：“这儿呢？”
“……这儿？”
老汉自己愣了一下。
“这儿好像……木的。”
木的。
陆时安的手停在那儿。
外圈剧痛，中心麻木。
疼得最厉害的地方不疼了，不是因为它好了，是因为那一块皮肤底下的神经已经被泡烂了。
这是第二条。
他掀开裤腿再往上看。
红肿区边缘上方，有三个水疱。
不是那种清亮的、水一样的水疱。
是暗紫色的，里面是血。
第三条。
然后他把手掌摊开，从膝盖下面开始，沿着小腿一路轻轻往下压。
压到中段的时候——
手掌底下传来一阵极轻微的响动。
不是水声。
是一种细碎的、噼噼啪啪的声音，像是在捏一张泡沫塑料纸。
气。
皮下有气。
【鉴定度+60%】
【证据：疼痛与体征不相称、中心区感觉减退、出血性水疱、皮下捻发感】
【当前鉴定度：60%】
【狂暴倒计时 03:04:17】
陆时安站了起来。
他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记号笔，拔了帽，沿着那片红肿的边缘，一圈一圈画了下去。
画完，他在旁边写上时间：10:34。
然后他直起身，看了一眼监护。
心率一百一十八。血压一百零四/六十二。体温三十八度三。
一个只有巴掌大红肿的蜂窝织炎，不该把人的心率顶到一百一十八。
“苗小葵。”
“在。”
“把这个床的血再抽一套。血气、乳酸、CRP、肌酐、钠、血糖，全套。”
“刚才不是抽过了？”
“再抽一次，我要算个分。”
“还有，”他说，“床旁X线，左小腿正侧位，现在。”
苗小葵看了一眼他的脸，什么都没问，转身就跑。
那个“分”，叫LRINEC。
六个指标：C反应蛋白、白细胞、血红蛋白、血钠、肌酐、血糖。
每一项按范围给分，加起来最高十三分。
六分以上，就要怀疑坏死性筋膜炎；八分以上，高度怀疑。
二十分钟后，结果回来了。
CRP二百四十七，四分。白细胞一万九点八，一分。血红蛋白十一点二，一分。血钠一百三十二，两分。肌酐一百六十八，两分。血糖十八点六，一分。
十一分。
X线片也推来了。
片子上，小腿深部的软组织里，有一层很淡的、像羽毛一样散开的黑影。
那是气。
不是伤口带进去的气。是细菌在里头产的气。
陆时安走到护士站，拿起内线电话。
“冯主任吗？我是陆时安。”
“留观六床，六十四岁男性，糖尿病，左小腿软组织感染。”
“我怀疑不是蜂窝织炎。”
“您能不能下来一趟？”
放下电话，他转过身。
赵凯就站在两步以外。
他手里还拿着那本病历，脸上的表情很不好看——不是生气，是一种被人当众翻了本子的难堪。
“陆时安。”
“嗯。”
“六床是我收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要改诊断，你可以先跟我说一声。”
“我现在就跟你说。”
陆时安走过去，站到他旁边。
“你过来。”
“干什么？”
“按一下。”
赵凯皱着眉头走到床边。
“你按这儿。”陆时安指着小腿中段，“不用使劲，手掌摊平，慢慢压下去。”
赵凯把手放上去。
压。
一秒钟以后，他整个人僵住了。
他的手底下，传来那一阵噼噼啪啪的细碎响动。
像捏泡沫纸。
赵凯的脸，从耳根开始，一点一点白下去。
“这……”
“这不是蜂窝织炎。”陆时安说。
“皮下有气。”
“再加上疼得不相称，中间那块皮肤已经木了，边上三个血疱。”
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。
“从我发现到现在，二十二分钟。”
“它往上爬了一厘米。”
赵凯的手还放在那条腿上，没敢拿开。
“那……那是什么？”
“坏死性筋膜炎。”
赵凯猛地抬起头。
这五个字，每一个外科医生在书上都见过。
大部分人一辈子见不到两次。
死亡率二到三成。诊断晚一天，就往上翻一截。
“抗生素不管用吗？”
“管一点。”陆时安说，“但是抗生素到不了那儿。”
“筋膜那一层的血管已经被细菌栓死了。药跟着血走，血进不去，药就进不去。”
“唯一能到那儿的，是刀。”
他转身往办公室走。
“备台。通知冯主任、麻醉、手术室。”
“另外——”
他回头看了赵凯一眼。
“你去跟家属谈话。你收的病人，你说。”
“我说什么？”
“说实话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