超声机推到了床边。
盛以宁挤上耦合剂,探头贴在剑突下,往上一压,角度往左肩方向斜。
屏幕亮了。
心脏出现在屏幕正中,四个腔室在跳。
可是在心脏外面,围着一圈黑。
那圈黑的,是液体。
从心尖到右心室前壁,整整一圈,最厚的地方量出来两点八厘米。
探头稍微一转。
右心室的前壁在跳动里,一次一次地往里陷——不是收缩的时候陷,是舒张的时候陷。
心脏在往外鼓的那一刻,被外面的东西压回去了。
“右室舒张期塌陷。”盛以宁说。
她把探头挪到下腔静脉。
那条血管宽得像一条河,两点四厘米,随着老人吸气一动不动。
“下腔静脉增宽,吸气不塌。”
她换到心尖,打多普勒,测二尖瓣血流。
屏幕上那排频谱随着呼吸忽高忽低。
“二尖瓣血流呼吸变异,超过百分之二十五。”
她把探头放下。
“心包填塞。”
【鉴定度+55%】
【鉴定度:100%】
【心脏术后迟发性心包填塞|Lv.37|精英】
【狂暴倒计时 00:26:41】
抢救室里没有人说话。
纪知行从床尾走过来。
他伸手:“我看一下。”
盛以宁把探头递给他。
他自己扫了一遍。剑突下,心尖,下腔静脉,二尖瓣。
五秒钟。
然后他把探头放回架子上。
他的动作很稳,可是放上去的时候,探头在架子上磕了一下。
“……我上周做的时候,是干净的。”
“上周是上周。”盛以宁说。
“术后第七到第十四天,迟发性填塞的高峰。”
“他INR三点八。”
纪知行没有再说话。
他转身去拿治疗车上那个心包穿刺包,手伸出去,停在半空。
停了大概两秒。
“纪知行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手在抖。”
“我不抖。”
“你抖。”
抢救室里安静了一瞬。
纪知行的手慢慢收了回去。
他这辈子做过三百多台心脏手术,锯过胸骨,缝过主动脉。
可是今天晚上,他在一张心电图上看走了眼,而那张心电图的主人,是他亲手做的病人。
“我来穿。”盛以宁说。
“……你做过多少例?”
“十九例。”她已经在戴手套了,“全是超声引导下。”
“急诊心包积液,我们这儿一年十来个。”
纪知行看了她两秒。
“好。”
“你穿。”
“我在边上。”
接下来的十四分钟,抢救室里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。
陆时安负责把台子搭起来。
“开胸包备到床边,打开外层,不用铺。”
“配一路去甲肾上腺素,先不泵,接好三通。”
“维生素K1十毫克静推,凝血酶原复合物联系血库,现在要。”
“血型和交叉配血单我签了,四个单位悬浮红细胞备着。”
“心内二线到了没有?”
“在路上。”
“ICU留床。”
赵凯站在旁边,手忙脚乱地记着医嘱,记到一半抬头看了陆时安一眼。
那一眼里有点东西,他自己也说不清。
盛以宁消毒、铺巾、局麻。
十八号穿刺针接在注射器上,针尖对着剑突下方一厘米、偏左一指的位置。
她用左手持探头,把那条进针的路径打在屏幕上——肝脏的边缘在左边,心包腔的液暗区在正中。
“进针。”
针尖在屏幕上出现,是一个亮点。
一毫米,一毫米地往前走。
“回抽。”
针管里没有东西。
再往前一点。
亮点穿过了那一层,进了黑的区域。
“回抽。”
针管里,暗红色的血涌进来。
抽满一管,二十毫升。
盛以宁把针管拔下来,把里面的血挤在一块干纱布上。
所有人都盯着那块纱布。
一秒。
五秒。
十秒。
血没有凝。
“不凝。”她说,“在心包腔。”
心包腔里的血因为被心脏搏动不停地搓,纤维蛋白早就耗光了。
抽出来不凝,说明针在心包里。
要是凝了,那就是扎进了心腔。
“震荡盐水,确认一下。”纪知行在旁边说。
苗小葵递上一管抖出了泡的生理盐水。
盛以宁推进去。
屏幕上,那片黑色的液暗区里“噗”地炸开一团雪花,在心包腔里翻滚。
“确认。”
导丝送进去,扩张,猪尾导管顺着导丝滑入心包腔。
接上引流袋。
暗红色的血顺着管子流出来。
五十毫升。
八十毫升。
一百毫升。
苗小葵的声音忽然拔高了:“血压上来了!”
“九十六……一百零二……一百零五/六十八!”
“心率一百二十二……一百一十……九十八!”
床上的老爷子长长地吸了一口气。
那口气吸得很深,像是他整整一个下午都没能吸进这么一口。
他睁开眼睛,嘴唇动了动。
“……喘得上气了。”
抢救室里所有人都松了一下肩膀。
心包这个东西,是一层不太能撑开的膜。
它里头多出两百毫升,心脏就被勒得跳不动;抽走一百毫升,压力一下子掉下来,心脏立刻就能舒开。
这一百毫升,就是一条命的宽度。
引流一共出了三百八十毫升。
【击杀:心脏术后迟发性心包填塞(Lv.37|精英)】
【协助击杀判定:主操作者——盛以宁】
【经验+500|功勋点+300】
【盛以宁好感+4(77)】
陆时安低头看了一眼床边那个开胸包。
外层拆了,里面的器械整整齐齐,一件都没动过。
没用上。
这是最好的结果。
凌晨一点四十,一切稳下来。
纪知行站在床尾,一直没动。
从穿刺开始到引流管接上,十四分钟,他一句话都没有插。
等最后一袋液体挂上去,他走到床边,低下头。
“武叔。”
老爷子睁着眼睛看他。
“今天晚上,是我判断错了。”
他说得很清楚,不含糊,声音不低。
床边的家属愣住了。
“我看了您的心电图,我先入为主,觉得是术后正常反应。”
“如果按我说的转运,路上会出事。”
他直起身,转向盛以宁,又转向陆时安。
摘下眼镜,从口袋里掏出布擦了擦,重新戴上。
“谢谢。”
“是我疏忽了。”
【纪知行好感+15(10)】
【备注:轻视 → 已清除】
一点五十分,省人民的救护车到了。
带着监护、带着引流管、带着两个心外科的医生。
纪知行在上车之前,回头对陆时安说了一句。
“陆医生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个奇脉,你是用水银柱量的?”
“是。”
“多少年没见人这么量了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今天这一手,我记住了。”
他上车前,又回头看了一眼站在急诊门口的盛以宁。
“以宁。”
“伯父下周生日。”
“你回不回去?”
盛以宁站在灯底下,手还插在白大褂口袋里。
她没有答。
救护车的门关上了。
车灯在雪后的路面上划出两道白,拐出医院大门,往北去了。
盛以宁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转身回了抢救室,把那张心电图从床头抽出来,夹进病历里。
“陆时安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下次别用水银的。”她说,“太慢了。”
“电子的量不出奇脉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把病历合上,“所以下次我来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