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小满。”
陆时安叫了一声。
孩子的眼皮动了动，睁开一条缝，看了他一眼，又闭上了。
“我是医生，从城里来的。我看看你的肚子，疼了你就喊，行不行？”
孩子没说话，过了好一会儿，点了一下头。
门口，那对老人扒着门框往里看。老太太小声说了一句：“这娃从小就不喊疼，摔破了头都不哭……”
说到一半，自己先哭了。
陆时安没回头。这时候，他不能回头。
陆时安把手搓热了，才掀开被子。
肚子不胀，也不硬。他从左下腹开始，一点一点往上摸，手掌平放，指腹轻轻往下压。左边，孩子没反应。脐周，孩子皱了一下眉。
右上腹。
手还没压实，孩子的身子就往回一缩，那只按着肚子的手，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。
“这儿疼？”
孩子点头。
“一直这儿疼，还是刚开始别的地方疼，后来才到这儿？”
孩子想了一会儿，声音很小：“一开始……到处疼。后来就这儿。”
他又按了按其他地方，没有反跳痛，肚子上的肌肉也没绷起来。听诊器贴上去，听了一分钟，肠鸣音稀稀拉拉，比正常的少。
“尿过没有？”他问值班护士。
“插了尿管，尿是清的，不红。”
这是一个“看起来没什么”的肚子。
难怪八个钟头前，所有人都觉得没什么。
“小满，我帮你翻个身，侧过去，好不好？”
他托着孩子的肩膀和胯，慢慢把人翻成左侧卧，手绕到孩子背后，沿着右边的腰，一寸一寸往上按。
按到右边肋骨下缘和脊柱中间那一块，孩子“啊”地叫了一声，整个人都弓了起来。
“背上这儿，疼不疼？”
“疼……”孩子哭出了声，“疼……”
陆时安的手停在那儿。
方向变了。
肚子前面不硬，疼却往背后走。这不是腹腔里的东西，是腹腔后面的东西。
他把孩子翻回来，盖好被子，转过身，看着床边小板凳上那个吊着胳膊的小男孩。
“你是他表弟？”
小男孩使劲点头。
“摔的时候，你在后座上，对不对？”
“嗯。”
“你看见他肚子撞在哪儿了吗？”
小男孩想了想，用那只好的手，比画了一下：他把拳头抵在自己的上腹正中，偏右一点，然后身子猛地往前一扑。
“车把，撞这儿。”他说，“哥往前趴，车头翘起来，把哥顶住了。”
陆时安看着那只小拳头抵着的位置。
上腹正中偏右。人往前扑，车把从前面顶进来，脊柱在后面挡着。
中间夹着的，是十二指肠。
十二指肠有一大半是贴在后腹壁上的，它不像别的肠子那样在肚子里晃荡。车把从前面一顶，它就被夹在车把和脊柱中间，像一根被两块砖头拍扁的水管。
创伤课上讲过一句话，他一直记得：儿童的车把伤，肚子上看到的，和肚子里坏掉的，常常对不上。
“十二指肠？”郭大年在旁边低声问。他是外科医生，一点就透。
陆时安点了一下头。
“淀粉酶出来没有？”他问郭大年。
郭大年把化验单递过来。十一点十分抽的血。
血淀粉酶：三百八十六。
“下午那次呢？”
“下午三点多抽的，正常。”
八个钟头以前，正常。八个钟头以后，三百八十六。
不高，可是在往上走。
白细胞，下午正常，现在十四点八。
“血气？”
“酸碱基本正常，乳酸二点一。”
陆时安把那张化验单看完，从背包里掏出那个黑色的盒子，把探头插在手机上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郭大年凑过来。
“掌上超声。”他说，“借的。”
他把探头放在孩子右上腹，肝肾之间，那个叫莫里森窝的地方。屏幕上一片灰白，肝和肾贴在一起，中间没有黑色的液性暗区。
脾肾之间，没有。
盆腔，没有。
心包，没有。
干干净净。
郭大年盯着那个小屏幕看了半天：“这玩意儿，比我们医院那台还清楚。”
“腹腔里没有血。”他又说。
“没有。”陆时安把探头收起来，“所以才吓人。腹膜后的东西，超声够不着。”
面板这时候才慢吞吞地弹出来，边上还带着一圈卡顿似的毛边。
【？？？（未鉴定）｜Lv.33｜精英｜狂暴倒计时 03:40:00】
【鉴定度+55%：上腹部对冲机制、腰背部牵涉痛、血淀粉酶进行性升高】
三个小时四十分钟。
这个数，比他自己的推理，晚到了好几分钟。
出了澄州，这破系统还在转圈，他的脑子已经先走到了。
他走到走廊上，先给冯静打了个电话，三句话说完：十二岁，车把，怀疑腹膜后。
冯静只回了一句：“片子看完，再打给我。”
他回到病房：“郭主任，CT片子在哪儿？”
“CT室。”
“我想看原始图像，不看报告。”
郭大年二话不说，领着他下楼。
CT室在一楼最里头，值班的技师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，正趴在桌上打盹，听见门响，一下子坐直了。
“把下午那个孩子的片子调出来。”郭大年说，“全部层面。”
那台CT是十六排的，一〇年买的，开机要预热好几分钟。
屏幕亮了。
报告就贴在旁边，出报告的是放射科一个年轻医生，签名栏写着：刘。
“腹壁软组织挫伤。腹腔内未见明显积液积气。肝脾胰肾未见明显异常。”
“小刘毕业两年。”郭大年在旁边说，声音有点哑，“夜里就他一个人值班。”
“这种片子，省里的医生也会漏。”陆时安说。
他没再看报告。
他握着鼠标，从膈顶开始，一层一层往下翻。五毫米一层，一百多层。
肝。胆囊。胃。胰头。
十二指肠降段。
他把速度放慢了，一层，停两秒，再一层。
腹腔里确实干净，没有积液，也没有游离气体。
腹膜后……
他看了三遍，看不出什么。
郭大年站在他身后，一句话都没说，呼吸声却越来越重。
“能调窗吗？”他问技师。
“能。”
“窗宽往大了调。调到能看清空气那个档。”
技师愣了一下：“平时看肚子，都用腹部窗……”
“换。”
技师照做了。
屏幕上的灰度一下子变了。软组织变成了一片混沌的灰，骨头白得发亮，而那些原本藏在灰色里的、最黑的东西，一下子跳了出来。
陆时安把鼠标往回滚了三层，又往前滚了一层。
停住了。
在右肾的前方，在十二指肠降段的外侧，贴着那一截肠管的后壁，有几个很小很小的黑点。
三个。不，四个。
每一个都只有米粒那么大，边界锐利得像是用针尖戳出来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