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什么情况?”
陆时安一边问,一边已经把背包从床上拎了起来。
“一个娃,十二岁。”郭大年说得很快,“下午三点,骑他爸那辆旧摩托,后座带着他表弟,在村口的坡上翻了。表弟摔破了胳膊,他是车把顶在了肚子上。”
“送来的时候,肚子不硬,血压、心率都好,就是喊疼。拍了个CT,报告写的是腹壁挫伤。血常规也正常。”
“收在我们外科病房,吊着水,观察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……”郭大年停了一下,“八个钟头了。人越来越蔫。刚才我去看,他不说话了,就拿手捂着肚子,问他哪儿疼,他说不上来。体温三十七度八,心率一百一十。”
“血压呢?”
“一百零二,六十。”
陆时安没吭声。
十二岁的孩子,血压一百零二不算低。心率一百一十,发烧,越来越蔫。
这几个数单拎出来,每一个都说得过去。凑在一起,就不对劲了。
“郭主任,您担心什么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。
“我说不上来。”郭大年说,“小陆,我干了二十六年外科。我心里不踏实,可我说不出是哪儿不踏实。”
就这一句。
陆时安看了一眼墙上的钟。十一点零四分。
“CT片子,您能先发给我吗?”
“我们医院的系统,发不出去。”郭大年说,“我拿手机拍了几张,糊的。”
“那您让孩子禁食,先别给止痛药,胃管插上,补液开大一点。血常规、淀粉酶、血气,现在再抽一遍。”陆时安说,“我两个钟头到。”
挂了电话,他先打给冯静。
冯静是这个礼拜的二线,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。
他把情况说了一遍,说得很快,说完了补了一句:“冯老师,我知道我答应过您,只去一次,当天去当天回。”
那头安静了两秒。
“你现在去,”冯静说,“就是那一次。”
“明天的择期,我让方子豪顶。”
“到了先给我打个电话。做不做,怎么做,打电话。”
她停了一下,又补了一句:“问清楚他们血库里有几个单位O型。县医院,最缺的不是刀。”
电话挂了。
他又给盛以宁发了一条消息:我去青石了,那个孩子。
发完,他没等回复,下楼叫车。
夜里十一点的澄州,网约车倒是不少。可一听去青石,前面三个司机都取消了订单。第四个接了,打来电话,开口就是:“小伙子,一百四十公里,还是夜路,回来空车,得加两百。”
“加。”
“到那边是县医院?”
“县医院。”
“那你坐稳了。”
车是一辆灰扑扑的白色轿车,后座上还放着司机孩子的一个书包。陆时安坐在副驾驶,把背包抱在腿上。
背包里是那些东西:手术放大镜,一盒可吸收线,盛以宁给的那个掌上超声探头,一个充电宝。
还有那本拆开的《外科学》,第二本。普外,从甲状腺到肛门。
他没打开。
车上了高速,他又给郭大年打了一个电话。
“CT是平扫还是增强?”
“平扫。”郭大年说,“增强那台高压注射器,坏了三个月了,配件还没到。”
“血库里O型红细胞有几个单位?”
那头停了一下:“四个。血浆两袋。”
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,过了收费站,就没有灯了。
两边黑黢黢的,只有车灯照出去的那一截路。
司机开了一段,问:“你是医生?”
“嗯。”
“大半夜的,去县里救人?”
“去看一个孩子。”
司机没再问。过了一会儿,他把收音机关了。
陆时安靠在座椅上,闭着眼睛,脑子里把郭大年说的每一个数,一遍一遍地过。
十二岁。车把。上腹。八个钟头。
CT报告:腹壁挫伤。
血常规正常。
肚子不硬。
可是越来越蔫。
车把顶在肚子上的孩子,他见过。最常见的是脾、肝、胰腺。可脾和肝破了,八个钟头过去,血压早就撑不住了。胰腺伤了,淀粉酶会升,可升得晚。
还有一种。
他睁开眼睛,看着前面那截被车灯照亮的路。
还有一种,伤在最里面,伤在腹膜后面。
那种伤,不出血,不进腹腔,肚子不硬,超声看不见,CT报告上一句话就能漏过去。
它会一直藏着,藏到藏不住的那一天。
面板在他眼前亮了一下,亮得比平时慢,字的边缘有点发虚。
【飞刀委托(蓝):青石县人民医院】
【目标:待确认】
【提示:跨区域,部分系统功能延迟】
延迟。
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。
这破系统,出了澄州,还会卡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盛以宁回了消息,只有四个字:“探头充电。”
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黑盒子。
电量,百分之四十。
他把充电宝插了上去。
车过了一个垭口,路开始往山里盘。一个弯接一个弯,司机把车速降了下来,远光灯扫过路边的山壁,扫过一块被撞歪了的护栏。
护栏底下,钉着一块小牌子,白底红字:事故多发路段,减速慢行。
陆时安看着那块牌子从窗外滑过去。
他想起郭大年那个蓝皮本子。
“有的死在盘山公路的第三个弯道。”
十二点五十,车下了高速,又在山路上盘了二十来分钟,才进了青石县城。
县城不大,一条主街,两边的店铺都关了门,只有一家网吧还亮着灯。县医院在主街尽头,一栋六层的白楼,楼顶上“青石县人民医院”几个红字,有一个“民”字的灯管坏了,一闪一闪的。
到了门口,他扫码付钱,司机看了一眼金额,把那两百块的加价退了回来。
“算了。”司机说,“你是来救人的。”
一点二十,他推开外科病房的门。
郭大年站在走廊里,眼睛熬得通红,看见他,只说了一个字:“来。”
走廊的墙皮掉了好几块,护士站里只有一个值班护士,管着三十张床。走廊尽头的长椅上,坐着一对六十多岁的老人,老太太怀里抱着一个塑料袋,里面是孩子换下来的衣服。
“娃他爸妈在广东打工。”郭大年小声说,“今天晚上才打通电话,买了明天的火车票。”
病房里一共六张床,靠窗那张上,躺着一个瘦瘦小小的男孩。
床头卡上写着:吴小满,男,12岁。
床边的小板凳上,坐着一个更小的男孩,胳膊上吊着三角巾,眼睛哭得通红。那是他表弟。
吴小满蜷着身子侧躺着,脸是灰的,嘴唇发干,额头上一层细汗。他一直闭着眼睛,右手按在肚子上。
陆时安走过去,蹲在床边,没急着掀被子。
他先看那只手。
那只小小的、脏兮兮的手,死死地按在肚子上。
按的位置,不是肚脐周围。
是右上腹,偏外侧,靠近腰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