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郭主任,您怎么——”
“别喊主任。喊老郭。”郭大年把那袋柿饼往他怀里一塞,“末班车,三个钟头。从汽车站走过来的。”
“您打个电话,我去接您啊。”
“接什么接,你夜班。”郭大年往他身后的清创室看了一眼,“你忙你的。我等你。”
他真就在走廊那排塑料椅子上坐下了。
十点二十,一个喝多了摔破头的。十点四十,一个切菜切到手的。十一点,一个两岁的孩子吞了一颗纽扣电池,他跟儿科一起把孩子送进了内镜室。
郭大年一直坐在那排椅子上,没玩手机,也没打盹,就那么看着。
看分诊台怎么分,看抢救室的门怎么开开关关,看护士推着平车一路小跑。
后来他跟陆时安说:“你们这儿一个晚上的病人,顶我们一个礼拜。可你们这儿一个晚上,一个都没往外转。”
十一点四十,急诊终于消停了一会儿。
陆时安摘了手套,走到他身边坐下。
郭大年递过来一个柿饼:“吃。你二婶让带的,说你小时候爱吃。”
他咬了一口,甜得发齁,外面那层白霜沾了一手。
“你二爷爷,”郭大年先说正事,“今天第十三次。能自己下床,自己吃饭了。昨天跟我说,出院了要回去种洋芋。”
“谢谢您。”
“谢什么。舱是我的,病是你认出来的。”
郭大年说完这一句,把两只手在膝盖上搓了搓,不说话了。
陆时安等着。
他知道一个外科主任,不会坐三个钟头的末班车,就为了送一袋柿饼。
“小陆。”郭大年开口了,“我跟你说说我们县。”
“青石,六十万人。县医院外科九个医生,能自己上台做急诊剖腹探查的,两个。一个是我,一个是老蒋,五十五了,腰不好,站不了三个钟头。”
“一年,急诊手术三百多台。”
“剩下那七个,阑尾能做,疝能做,清创缝合能做。肚子里一出血,脾破了、肝破了、肠子断了,都往上转。”
他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,展开,压平,推到陆时安面前。
是一份省卫健委的文件,复印的,字有点糊。第一条底下,用红笔画了一道线。
县域内就诊率:九成。
“省里今年考县医院,第一条就是这个。”郭大年说,“病人留在县里看的,要到九成。”
“指标是好指标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可县里几十年的老规矩,是另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转上去,死在路上,不算我们的。”
走廊里很安静,远处抢救室的监护仪嘀嘀地响。
“你别笑话。”郭大年说,“这话不是哪个坏人发明的。县医院就那几个人,那几台机器。一个脾破裂的病人,留下来开,开砸了,是你的;转上去,路上没了,是路的。”
“时间长了,人都会算这个账。”
“我也算过。”他说,“〇二年夏天,一个十岁的孩子,从拖拉机上摔下来,脾破了。那年我回来刚一年,没敢开,签了转诊单。车开出去四十分钟,人没了。”
“从那天起,我再没签过一张‘建议上级医院进一步诊治’,除非我真做不了。”
陆时安没接话。
他在分诊台站了五年,他见过太多那种病人:县医院转上来的,车上颠了两个钟头,推进门的时候,血压已经测不出来了。
转诊单上写着:病情危重,建议上级医院进一步诊治。
“我想请你,”郭大年说,“每个月去青石一到两趟。”
“不是让你去捡台子。是县里真有做不了的,你来做,我们的人在旁边看。做一台,教一台。”
“手续我都问过了,挂在多点执业下面,走你们医务处备案。主刀、签字、担责任的,是我。你来,算指导和协助。”
他把那张文件又往前推了推。
“我不跟你画饼。”郭大年说,“一趟给你三千,路费另算。钱不多,是我们医院能出的最多的。”
“我不是求你救我们县医院。”
“我是求你,救那些送不出来的病人。”
陆时安看着那张纸,没说话。
他想说:我下礼拜天就考试了。
他想说:我是个住院医,连主治都还不是,我去县里算什么?
他想说:郭主任,您找错人了,您该去找冯静,找老孙,找那些比我资历老的人。
可这些话,他一句都没说出口。
面板先替他说话了。
【新委托(蓝·长期):青石县飞刀】
【委托人:郭大年(青石县人民医院外科主任)】
【报酬:每次现金+经验+“基层声望”(新计数)】
【提示:接受委托前,须完成多点执业备案】
基层声望。
他没见过这四个字。
一趟三千。他一个月到手,六千四。
他把这个数在心里过了一遍,又放下了。他知道,郭大年坐三个钟头的末班车来,不是来谈价钱的。
郭大年看他半天没吭声,也不催,从另一个兜里又掏出一样东西,搁在两个人中间的塑料椅子上。
一个本子。
学生用的那种软皮笔记本,封皮是蓝的,边角卷得像一朵开败了的花。
“这是我自己记的。”郭大年说,“〇一年,我从省城分配回青石。〇二年那个孩子以后,我就开始记。”
“记什么?”
“没送出去的人。”
陆时安把本子拿起来。
翻开第一页,是一行一行手写的字,圆珠笔,字很大,一笔一画,像小学生写作业。
每一行一个人。县、乡、村,性别,年龄,怎么伤的,死在哪儿。
“转运途中死亡。”
“等车时死亡。”
“到院前死亡。”
有的死在乡卫生院门口的面包车上,有的死在盘山公路的第三个弯道,有的死在青石县医院的急诊门口——转诊的车开到半路,人不行了,拐进来,郭大年下的死亡证明。
他随手往后翻了几页,几行字跳进眼睛里:
“二〇〇九年,青石县马家岭乡,女,三十一岁,宫外孕破裂,等车时死亡。”
“二〇一六年,青石县城关镇,男,四十七岁,车祸,肝破裂,转运途中死亡。”
“二〇二五年,鹤岭县老鹰垭,男,六十三岁,摔伤,脾破裂,到院前死亡。”
一页二十来行。
“最近两年,”郭大年说,“二十九个。”
他又翻回第一页,一页一页往后看。
他翻得很慢。
每一行,都是一个人。每一个人,他都没见过。
可他好像都认识。
翻到第十七页,他的手停住了。
那一行的字,比别的行写得更用力,圆珠笔把纸都划破了一道。
“鹤岭县陆家坳,男,14岁,外伤致腹腔出血,转运途中死亡。”
后面是一个日期。
十三年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