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按压。”
陆时安的手已经压了下去。
腹腔还敞着，填塞的纱布垫还在里面。他站在台边，双手交叠，压在罗师傅的胸骨上，一下，一下，一下。
“肾上腺素一毫克。”
彭医生推药。
“第二袋血。”
小梅的那一袋，刚从检验科送上来，接着挂上去。
一百下一分钟。两分钟换一次人。郭大年换他，他换郭大年。小何从病房跑上来，也换了两轮。
监护仪上，那条线跟着按压一下一下地跳，手一停，又平了。
“肾上腺素。”
“继续。”
七点五十二分。八点。八点十分。
手术室里的空调还开着三十度。每个人的手术衣后背，都湿透了，贴在身上。
没有人说话，只有按压的声音，和监护仪平直的长音。
八点二十七分。
郭大年直起身子，看了一眼监护仪，又看了一眼墙上的钟。
“停吧。”
陆时安没停。
他又按了一轮。两分钟。一百二十下。
那条线，一直是平的。
他的手停了下来，按在那个人的胸口上，停了很久。
“死亡时间，八点二十七分。”郭大年说。
小梅在记录单上写下这个时间，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。
刘姐走过去，把空调关了。那台老空调嗡了一声，停了。屋里一下子安静得吓人。
面板没有弹出来。
没有结算，没有经验，没有鉴定，没有一个字。
陆时安站在那儿，等了很久。
什么都没有。
他这才想起来，这个系统，一直就是这样的。去年九月，农贸市场那天早上，那个卖豆腐的老人走的时候，也是这样。
救下来的人，才有数字。
没救下来的，什么都没有。
“把肚子缝好。”郭大年说，声音哑得不像他，“纱布取出来，冲干净，缝好。”
“别让他老婆看见这个样子。”
郭大年自己缝的。一针一针，缝得很仔细，比缝活人还仔细。
彭医生拔了气管插管，收拾好麻醉机，出门的时候，看见小何一个人坐在走廊的地上，背靠着墙，手术帽攥在手里，一动不动。
陆时安去刷手池洗了手。水很凉，他洗了很久，看着自己的两只手，想起那本笔记上的一行红字：此条不对。三个伤员，死了一个。
写字的人，也是这样洗完手，再去改那一行的吧。
他回到台边，解开那条床单剪的骨盆带，拿温水把罗师傅脸上的黑灰和血擦干净。擦到下巴的时候，他看见那人下巴上有一道很旧的疤，歪歪扭扭的，大概是小时候摔的。
九点整，罗师傅的老婆到了。
她是从镇上坐三轮车赶来的，身后跟着两个孩子，大的是个男孩，十来岁，小的是个女孩，五六岁，一直攥着她妈的衣角。
郭大年站在走廊上，跟她说了。
说得很短。压在装载机底下太久，血流得太多，送到的时候已经不行了，我们尽力了。
那个女人听完，没有哭，也没有闹。
那个小女孩也没哭，只是扯着她妈的衣角，小声说渴。小梅去护士站倒了一杯温水，蹲下来递给她，蹲了很久才站起来。
她站在走廊上，站了很久，然后问了一句话。
“那几袋血……”
她的声音很轻。
“听说是你们大夫身上抽的？”
郭大年没说话。
“多少钱。”她说，“我给。”
郭大年摇了摇头。
“那是我们自己的。”他说，“不卖。”
那个女人看着他，嘴唇动了动，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她弯下腰，把两个孩子往前推了推。
“给叔叔们磕个头。”
郭大年一把拉住了那个男孩的胳膊，没让他跪下去。
“不磕。”他说，“进去看看你爸。”
采石场的老板是九点半到的，夹着个手包，一进门就问“这个事怎么处理”。郭大年只说了一句：“赔钱的事，去跟家属谈，别在我的手术室门口谈。”
人送走的时候，已经快十点了。
陆时安给冯静打了个电话，把罗长贵的事说了。冯静听完，只说了两句：“记录写完整，几点到的，几点开的，写清楚。”
停了一下，她又问：“你还好？”
“嗯。”
郭大年去食堂端了两碗面回来。清汤面，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，几根青菜。
两个人就蹲在手术室外面的走廊上，端着碗吃。
谁都没说话，吃了一半，郭大年开口了。
“〇一年，我从省城分配回青石。”
“本来说好干三年就走。”
“第一年冬天，来了一个产妇，大出血。血库里一袋血都没有，市里的车要四个钟头。”
“全院的人，排着队抽。院长抽了，护士长抽了，食堂的师傅都抽了。我抽了四百。”
他拿筷子拨了拨碗里的面。
“那个产妇活下来了。”
“那一年，我二十六，跟你差不多大。”
“后来就没走。”
陆时安捧着碗，听着。
“今天这样的，”郭大年说，“每年都有。一年好几个。有的是采石场，有的是车祸，有的是从山上摔下来的。”
“你别想着今天就把它算清楚。”
“算不清的。”
陆时安把碗里的面吃完了，连汤都喝干净了。
然后他把碗放在地上，抬起头。
“郭主任，给我一个新本子。”
郭大年看了他一眼，起身去护士站，拿回来一个崭新的笔记本，软皮的，封面上印着“青石县人民医院”。
陆时安翻开第一页，先在最上面写了一个日期：四月三号。然后拿圆珠笔，一个字一个字地写。
罗长贵。
受伤—到院：三小时十分。
到院—开腹：四十一分钟。
写完这一行，他把本子递给郭大年。
“从今天起，青石每一个外伤，都记这几个时间。几点伤的，几点到的，几点开的刀。”
“记这个干什么？”
“记下来，才知道时间丢在哪儿了。”
郭大年拿着那个本子，看着第一页上那一行字，看了很久。
他什么都没说，把本子揣进了白大褂的口袋里，跟他那个蓝皮本子，揣在一起。
十点半，陆时安去了外科病房。
吴小满那间屋里，监护仪上的数字一个一个都是好的。引流管里的液体，是淡红色的，量不多。胃管里引出来的，是黄绿色的胆汁。
面板轻轻地亮了一下。
【随访：腹膜后十二指肠破裂术后第一天｜生命体征平稳｜引流通畅】
【郭大年｜好感+25（45）】
【基层声望：30 → 55】
他看着这几行字，没什么表情。
床上的孩子动了一下，眼睛睁开了。
他的爷爷一直趴在床边打盹，听见动静，一下子坐直了。
孩子看了看屋顶，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管子，看了看爷爷。
然后他拉着爷爷的袖子，声音又小又哑，问了一句：
“爷爷，我不是只撞了一下吗？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