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个钟头。
郭大年把听筒递回给小梅,转过头,看着陆时安。
陆时安手上的针没停。
“接着关。”他说,“边关边准备。”
四点五十五分,腹壁缝完最后一针。吴小满被推回外科病房最里面那间,两张床,一台监护仪。小何守在床边,一步不许离开。
手术室没收。
器械重新打包,送去高压锅。地上的血和冲洗水拖干净。刘姐把刚用过的那套开腹包拆开,一件一件点,点完重新摆好。
陆时安站在走廊上,给镇卫生院回电话。
接电话的是随车的乡医,声音被车轮和发动机震得断断续续:姓罗,四十三岁,装载机司机。夜班,装载机在料场边上侧翻,把人扣在底下。工友拿千斤顶顶了一个多钟头,才把人拽出来。
“血压呢?”
“量不到……有时候能量到,六十几。”
“意识?”
“叫他还知道应。肚子鼓,胯骨那儿一按就晃。”
“路上给了什么?”
“两袋盐水。就带了两袋。”
陆时安挂了电话,开始一样一样往下排。
手术室的空调开到三十度。那台老空调嗡嗡地响,吹出来的风半天才热。
血库里剩下的,全拿上来。O型红细胞四个单位,血浆两袋。本来是给孩子备的,一滴没用上。
输血加温器,全院只有一台。刘姐从库房里把它翻了出来,擦掉上面的灰,插上电,灯亮了。
热水袋,八个。食堂的保温桶,两个,灌满生理盐水,泡在四十度的热水里,拿温度计插着,稳在三十八度。
棉被,从病房抱来四床。
氨甲环酸,两支。钙剂,备好。
郭大年在护士站打电话,打给市血站。
“最快的车,四个小时。”他放下电话,脸色很难看。
四个小时。人两个钟头以后就到。
陆时安从病房要来一条旧床单,拿剪子剪成一条长带,两头各留出一截能打结的长度,叠好,放在抢救床的床头。
骨盆带。去年九月,农贸市场塌顶棚那天夜里,他也是这么剪的。
五点十分,他给冯静打电话。
先说孩子:修补完了,减压、造瘘、引流都放了,生命体征平稳。
再说要来的这个。
冯静听完,沉默了两秒。
“损伤控制。”她说,“只止血,只控制污染,别想着一次修好。一个钟头以内下台。”
“别恋战。”
“知道。”
五点二十,他去病房看了一眼吴小满。心率降到了九十六,引流管里是淡红色的,很少。孩子睡着了,右手还搭在肚子上。
五点半,天边开始发白。
六点,郭大年把手术室的门推开看了一眼,屋里已经热得人冒汗。
六点二十,陆时安把盛以宁那个掌上超声的探头又充了一次电。
六点三十八分,救护车的警笛声从县城那头传过来,越来越近。
六点四十,车停在急诊门口。
后门打开,担架抬下来。
一个很壮的男人,四十出头,脸上全是黑灰和干了的血,嘴唇是白的。身上盖着一件工友的棉袄,棉袄底下的裤子,从腰往下全是黑红色。
随车的乡医是个二十几岁的小伙子,跳下车的时候腿一软,差点跪在地上。他把一张皱巴巴的记录单塞给陆时安:“路上他一直问,他老婆知道没有……”
担架上的人眼睛睁着,看着天花板,嘴里一直在念叨什么。
陆时安凑近了才听清。
“冷……冷……”
“罗师傅,我是医生。”
抢救床。棉被。热水袋塞进腋下和腹股沟。
监护仪接上,数字跳出来:
血压五十八,三十。心率一百四十八。血氧八十九。
体温,三十四度二。
肚子鼓得发亮,叩上去是实的。骨盆两边一挤,底下明显地晃了一下。
“骨盆带。”
陆时安和郭大年一边一个,把那条床单从罗师傅的屁股底下穿过去,对准两边大转子,收紧,打结,再拿两把止血钳把结夹死。两条腿并拢,膝盖和脚踝用绷带捆在一起。
两路大静脉。股静脉穿刺,一次成功。
血气抽出来,三分钟后结果回来。
酸碱度,六点九八。乳酸,十一。血红蛋白,五十二。
低体温,酸中毒,凝血病。
三样,全齐了。
陆时安把探头放在他肚子上。莫里森窝,一大片黑。脾周,一大片黑。盆腔,全是黑的。
四个单位的红细胞,一袋接一袋,通过加温器挂上去。氨甲环酸推进去。钙剂推进去。
血压,六十四。六十八。七十。
七十,不再往上走了。
面板在他眼前弹了出来。
字是红的。
【多发伤合并失血性休克|Lv.45|首领】
【狂暴倒计时:已归零(到院前)】
【词条【没有条件也要做】:生效】
已归零。
到院前。
陆时安盯着那几个字,看了一秒,挪开了眼睛。
七点零五分,郭大年看着监护仪上那个七十,看着手边还剩最后一袋的红细胞。
“四个单位,不够。”他说。
他把白大褂的袖子往上一挽。
“抽我的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
县医院启动院内应急采血。郭大年,O型。巡回护士小梅,O型。病房的值班护士,O型。检验科夜班的小伙子,也是O型。
陆时安把袖子也挽了起来。
“你在台上。”郭大年头都没回,“不许抽。”
采血、定型、交叉配血、快速筛查,检验科的人说,最快四十分钟。
七点二十一分,开腹。
到院到开腹,四十一分钟。
郭大年主刀,陆时安一助。郭大年的胳膊上贴着一块刚抽完血的棉签胶布。
腹腔一打开,血就涌了出来,暗红色的,还夹着凝不住的血块。
吸引器吸,纱布垫往里塞。
肝右叶,一道深深的裂口,还在往外冒血。小肠系膜,撕开了一条,系膜的血管断了两根。腹膜后面,骨盆那一片,一个大血肿,还在长。
刘姐在旁边数纱布垫,数一块报一块:“纱布垫一共二十块。”
损伤控制,只做三件事。
肝周填塞,纱布垫一块一块压进去,压住肝上那道口子。
系膜上断了的血管,一根一根钳住,结扎。
骨盆那一块,从腹膜外进去,纱布垫往里填,填实。
十五分钟以后,看得见的地方,都不喷了。
可所有的创面,都还在渗。
纱布垫刚塞进去,拿出来是红的。换一块新的,又红了。针眼在渗,切口边在渗,填塞的纱布缝里在渗。
血已经不会凝了。
彭医生在台头报数,声音一次比一次低:“血压六十二。”
“五十八。”
七点四十五分,第一袋刚采出来的血,从检验科送了上来。袋子上还带着体温,贴着手写的标签:郭大年,O型,四百毫升。
血挂了上去,顺着加温器,一滴一滴往下走。
七点五十二分。
第一袋血还没输完。
监护仪上的波形,拉成了一条直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