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时安蹲了下来,蹲得比老太太还低一点。
“奶奶,娃肚子里有一根管子,是吃下去的饭要走的路。”他说,“车把一顶,那根管子,在最里头撞破了。”
“外面看不出来,里面在漏。漏出来的东西,会把他肚子里头一点一点泡烂。”
“不开,就补不上。”
老太太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松开了他的手,把那只满是茧子的手,在衣服上擦了擦,接过笔,在爷爷的名字旁边,画了一个圈。
她不会写字。
两点十五分,手术刀落下去。
主刀,郭大年。一助,陆时安。
这是规矩。他是来“指导与协助”的,在青石县医院的手术台上,站在主刀位置上的,只能是青石县医院的医生。签字的是郭大年,担责任的是郭大年,拿刀的,也得是郭大年。
二助是县医院外科一个刚定科的年轻医生,姓何,二十六七岁,被郭大年从宿舍里叫起来的。
“你不用干别的,”郭大年对他说,“你就看。每一步都给我看清楚。”
麻醉诱导很顺。彭医生盯着那台老机器,隔一会儿报一遍数:“血压九十八,六十。心率一百零八。血氧九十九。”
“体温三十六度二。”他皱了皱眉,“屋里太冷。”
刘姐二话不说,出去抱了一台暖风机进来,对着孩子的腿吹。那是她自己办公室里的。
上腹正中切口,从剑突下往下,十五公分。
皮肤,皮下,腹白线,腹膜。
腹膜打开的那一下,所有人都往里看。
干干净净。
没有血,没有浑浊的液体,没有肠内容物。肝是好的,脾是好的,小肠一段一段捋过去,粉红色,蠕动得很好。
小何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:“什么都没有啊……”
郭大年没说话,看了陆时安一眼。
如果只看到这一步,很多人就关腹了。
腹腔干净,没出血,没穿孔,诊断是“剖腹探查阴性”,缝上,写一份手术记录,交差。
然后病人在两天以后,死于腹膜后感染。
“郭主任。”陆时安说,“打开右半结肠外侧,游离十二指肠。”
郭大年点头。
他剪开十二指肠降段外侧的后腹膜,用手指钝性分离,一点一点,把十二指肠连着胰头,从后面的腹膜后间隙里掀起来,往左边翻。
这一个动作,教科书上有个专门的名字,叫科克尔切口。
翻过来的那一刻,一股味道冲了上来。
腹膜后那一片组织,全被染成了黄绿色。组织水肿得发亮,像泡过水的海绵,手指一碰,底下“噗噗”地冒出细小的气泡。
胆汁的味道。又苦又腥。
“这是……胆汁?”小何问。
“胆汁、胰液、肠液,全漏在腹膜后面了。”陆时安说。
郭大年的手停在半空。
两秒钟,他一动没动。
“我做了二十六年外科,”他说,声音从口罩后面闷闷地出来,“头一回打开这个地方。”
没有人接话。
胰头边上一根小血管在渗血,郭大年回过神来,拿电刀点了一下,止住了。
陆时安把吸引器伸进去,吸掉那一汪黄绿色的液体,拿纱布一点一点擦。
破口露了出来。
十二指肠降段,后壁,一个横着的裂口,一点五公分左右。边缘有点水肿,还算新鲜,没有发黑,没有烂成一片。
“还来得及。”陆时安说。
接下来的每一步,他都是一句一句说的。
说给郭大年听,也说给小何听。
“先清创。边缘不新鲜的地方,修掉一点,修到出血为止。”
“横着缝,不能竖着缝。竖着缝,肠腔会变窄,以后吃饭过不去。”
“缝两层。第一层全层,第二层浆肌层,把第一层包进去。”
郭大年一针一针地缝。他的手很稳,就是慢,每一针下去之前都要停一下,看一眼。
第一层缝完了。
“十二指肠修补,最怕的是什么?”陆时安问小何。
小何愣了一下:“……漏?”
“对,漏。为什么会漏?”
小何答不上来。
“因为压力。”陆时安说,“胃液、胆汁、胰液,一天好几千毫升,全从这儿过。缝得再好,里面憋着一肚子水,线也会被撑开。”
“所以不光要补,还要把压力从补的地方挪走。”
他一样一样说:
胃管往下送,送过幽门,头放在十二指肠里,把上面下来的东西先吸走。
在更下面的空肠上,做一个营养造瘘,放一根细管子。十二指肠歇着,吃的东西从这根管子直接进空肠。
修补口旁边,放两根引流管,一根进水,一根往外吸,一冲一吸。万一漏了,漏出来的东西第一时间被吸走,不会在里面积着。
“孩子小,”他说,“那些复杂的术式,能不做就不做。今天做加法,不如做减法。”
郭大年开始缝第二层。
缝到一半,他忽然停了。
他把持针器在手里转了一下,掉了个头,把柄那一端,递到了陆时安面前。
“这一层,你缝。”
陆时安愣了一下。
郭大年没看他,眼睛盯着那个破口:“你来。我看。”
小何在旁边看着,眼睛都直了。
陆时安接过持针器。
一针。两针。浆肌层,边距三毫米,针距四毫米,把第一层严严实实地埋进去。
郭大年的眼睛一直跟着他的针走,一针都没落下。
打结,收线。
手腕往外一翻,线头立了起来。
郭大年看着那个立起来的线头,什么也没说。
胃管送到位。空肠造瘘做好。两根引流管,一左一右,从右侧腹壁引出来。
大量温盐水冲洗,冲了三遍。
关腹之前,陆时安让小梅递过来一部手机,把腹膜后那一片黄绿色的染色,从三个角度拍了下来。
“郭主任,您这台,”他说,“要写成病例。以后县里再有车把伤,谁都知道要往这儿看。”
郭大年“嗯”了一声,又说:“写你的名字。”
“写您的。”陆时安说,“主刀是您。”
郭大年没再争。
术后的安排,陆时安也一条一条交代给了小何:禁食,胃肠减压,抗生素覆盖肠道细菌,营养管从明天开始慢慢滴;引流液每两个钟头看一次,颜色一变黄,马上叫人。
四点三十一分,开始关腹。
面板在陆时安眼前,一行一行地亮起来,比来的路上快多了。
【鉴定确认:十二指肠降段后壁破裂(腹膜后)】
【击杀(指导+协助):腹膜后十二指肠破裂(Lv.33|精英)】
【经验+800|功勋点+600】
【技能:腹部创伤处置(熟练 → 精通)】
【基层声望+30】
三十。
零后面,第一个数。
腹膜缝完了,腹白线缝到一半,手术室的门被推开了。
巡回护士小梅站在门口,手里攥着一个电话听筒,线从护士站一直拖过来。
“郭主任,镇卫生院的电话。”
她的声音在抖。
“采石场夜班出事了。一个人被压在装载机底下,刚撬出来。已经在路上了。”
“说是两个钟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