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是……气?”
郭大年把脸凑到屏幕跟前,眼镜都快贴上去了。
“气。”陆时安说,“肠子外面的气。”
他把鼠标往下滚了两层,又滚回来。那几个针尖大的黑点,老老实实地待在原来的位置,一个都没少。
十二指肠降段外侧,右肾前方,腹膜后。
那里本来不该有空气。它们出现在那儿,只有一个解释:十二指肠后壁破了,肠子里的气,从破口漏了出去,漏进了腹膜后面的间隙里。
面板这一回没卡。
【鉴定度+45%:CT示腹膜后十二指肠旁游离气体】
【鉴定度100%:腹膜后十二指肠破裂】
【腹膜后十二指肠破裂|Lv.33|精英|狂暴倒计时 03:12:00】
【急救委托(红):十二指肠修补】
陆时安盯着那个病名,后背一阵发凉。
郭大年一只手撑在桌沿上,盯着那几个黑点看了半天,嗓子哑了:“下午这个片子,我也看了三遍……”
“您看的是腹部窗。”陆时安说,“腹部窗底下,这几个点是灰的。”
十二指肠有一大半躲在腹膜后面。它破了,漏出来的东西不进腹腔,所以肚子不硬,没有板状腹,腹腔里没有积液,超声扫一圈,干干净净。
它不出血,不喊疼,不让你看见。
它就在那个缝里,一点一点地烂。胆汁、胰液、肠液漏出去,把腹膜后的组织一层一层泡软、泡烂,细菌跟着长。等到病人烧起来、休克了、肚子终于硬了,往往已经过去了一两天。
外伤以后二十四个钟头之内发现,和二十四个钟头以后发现,死亡率能差出去好几倍。
这是外伤里最会骗人的一种。
“现在是几点?”他问。
“一点五十二。”
下午三点摔的。
十一个钟头了。
郭大年没说话,转身出了CT室。陆时安跟出去,看见他站在楼梯间的窗户边上,摸出一根烟,点上了。
医院里不让抽烟。他抽得很急,一口接一口。烟是红塔山,皱巴巴的一包,里面只剩三根。
后来陆时安才知道,郭大年一年抽不了一包烟,全是在这种时候抽的。
“两条路。”郭大年说,背对着他,“转,还是做。”
陆时安没马上答。
转。转回澄州,市中心医院。那边有ICU,有血库,有能打增强的CT,有冯静,有老杜,有一整套人。
可是路上两个钟头。夜里,山路,一辆县里的救护车,一个随车的护士。孩子在车上烧起来、血压掉下去,车上什么都没有。
到了澄州,重新挂急诊,重新评估,重新排手术间。再快,孩子上台也是早上五六点以后的事了。
郭大年那个蓝皮本子上,〇二年的那个孩子,就是在转诊车开出去第四十分钟没的。
做。就在青石做。一间普通的手术室,一台用了快二十年的麻醉机,没有ICU。术后要是漏了、烧了、休克了,只能靠几个人守着。
他掏出手机,打给冯静。
冯静听他说完,只问了两个问题。
“麻醉谁来?”
“县医院的麻醉医生。”
“你判断,能不能在那儿做完?”
陆时安看着楼梯间窗外黑黢黢的山。
“能。”
“那就别往回拉。”冯静说,“往回拉,路上两个钟头,是拿他的命赌那两个钟头。”
“做完给我打电话。”
电话挂了。
楼梯间的声控灯灭了。郭大年跺了一脚,灯又亮了。窗外,县城的灯差不多都熄了,只剩医院楼顶那个一闪一闪的“民”字。
郭大年转过身来,看着他。
“你说。”
陆时安把那个数在心里又过了一遍。
“已经十一个钟头了。”他说,“再加两个钟头,不是两个钟头的事。”
郭大年看了他很久。
然后他把那根没抽完的烟,按在窗台上,摁灭了。
“那就在这儿做。”
他把烟头捏在手心里,没扔。
“你只管判断。”郭大年说,“出了事,签字的是我。”
“这是我的医院。”
面板在陆时安眼前又跳了一行。
【词条【没有条件也要做】:生效】
他看着那几个字,想起那本笔记上的一句话:路上要走四个钟头,就按四个钟头准备。别按两个钟头准备,然后求老天爷。
今天,不用上路。
准备是从两点整开始的。
县医院只有一间能做大手术的手术室,三楼东头。巡回护士叫小梅,器械护士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,大家都叫她刘姐。
麻醉医生姓彭,三十出头,被电话从家里叫起来,头发都没梳,一进门就先跟陆时安交底:“陆医生,我先说实话。儿童全麻,我一年做不到二十例。十二岁的,我能做,可你们要是做得太久,我心里没底。”
“两个钟头以内。”陆时安说。
“行。”彭医生拍了拍那台麻醉机,“这台是〇八年的,氧浓度那个表有时候不准。我拿血氧仪盯着,你们放心做。”
刘姐在另一头清点器械,点到一半,抬头说了一句:“开腹包就这一套,深部拉钩少一把。”
“够用。”陆时安说。
血库的钥匙在郭大年手里。他打开冰箱,看了一眼。
O型红细胞,四个单位。血浆,两袋。
就这么多。
“全备上?”郭大年问。
“备上。”陆时安说,“用不上最好。”
郭大年犹豫了一秒,还是把四袋血、两袋血浆都签了出来,放进保温箱,搬上了三楼。
郭大年那个“犹豫一秒”,陆时安看见了。
他明白那一秒是什么意思。四个单位,是这家医院今天夜里全部的家底。全拿出来,就再没有了。
术前谈话,是在病房走廊上谈的。
孩子的爸妈还在广东,郭大年拨通了视频电话,屏幕上是一个工棚一样的屋子,一对三十多岁的夫妻挤在一块,脸被手机的光照得发白。
陆时安对着屏幕,一句一句讲:伤在哪儿,为什么现在才看出来,为什么要开,开了可能怎么样,不开会怎么样。
他讲得很慢。每讲一句,屏幕那头的男人就点一下头,女人一直在哭。
最后男人说:“医生,你们做。我们信你们。”
说完,他又补了一句,声音压得很低:“那辆摩托……是我没锁。他小时候,我也骑那辆车带过他。”
授权的话录了音。签字,是孩子的爷爷奶奶签的。
爷爷不识几个字,在“监护人”那一栏,歪歪扭扭写了自己的名字,手一直在抖。
奶奶没签。
她一直攥着陆时安的手,攥得很紧,那只手又干又硬,全是茧子。
她抬起头,看着这个从城里来的、年轻得过分的医生,问了一句话。
“娃儿只是撞了一下肚皮,咋就要开刀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