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父亲的脾气,你知道多少?
陆时安站在台阶上,想了一会儿。
“他换药,从来不喊疼。”他说,“下棋,从来不让子。”
盛承岳没接话。
风把停车场边上的塑料袋吹得满地跑。过了很久,他才开口,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“他年轻的时候,也不让我。”
说完,他下了台阶,拉开车门坐进去。黑色的车开出急诊大门,拐个弯,看不见了。
陆时安回到监护室。
“走了。”他说。
老头还对着墙,“嗯”了一声。
过了一会儿,他把脸转了回来,看着天花板,一句话都没再说。
周三上午,市中心消化内镜中心的谭主任从北都回来了。
下了飞机直接来的医院,行李箱还立在办公室门口。他看完片子,看完引流,看完那份写着“下段看不见”的超声报告,说:“今天下午做。”
老头听说主任回来了,只问了一句:“他做过多少台?”
“两千多台。”
“那就他做。”
下午两点,内镜室。镜子从嘴里下去,找到十二指肠乳头,切开,取石网篮进去。
一共三颗。
中段一颗,就是盛以宁看见的那一颗。另外两颗,一大一小,挤在胆总管最下面,紧紧卡在乳头上方。
就是被十二指肠的气挡住、超声看不见的那一截。
谭主任出来的时候,特意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盛以宁。
“你那句‘下段看不见’,写得对。”他说,“要是当时照着‘中段一颗’去取,底下那两颗,得漏。”
盛以宁点了一下头,没说什么。
陆时安站在她旁边,也没说什么。
他只是在心里给那句话记了一笔:看不到的地方写明看不到,比写一堆看到的强。
周五,老头出院。
胆道已经通了,可经皮引流的管子还不能马上拔——窦道还没长牢,拔早了胆汁会漏进肚子里。管子夹闭,带着回家,十天以后回来造影,没问题再拔。
老头对这根管子意见很大。
“挂着个尿袋似的,丢人。”
“是胆汁袋。”陆时安纠正他,“而且现在夹着,里面没东西。”
“那也丢人。”
盛以宁在旁边说:“你背上长痈那会儿,天天贴着一大块纱布去食堂,也没见你嫌丢人。”
老头不吭声了。
出院手续是盛以宁办的。陆时安把老头送上干休所的车,又趴在车窗上交代了一遍:管子别扯,胶布别湿,发烧、肚子疼、皮肤又黄了,马上回来。
老头不耐烦地摆手:“你比我孙女还啰嗦。”
车开走了。
周六晚上九点,陆时安的手机响了,来电显示是个座机号。
“明天上午八点,来干休所。”老头的声音,“推轮椅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来了就知道。”
电话挂了。
陆时安盯着手机看了半天。出院第三天就要出门,这老头是懂特种兵式养病的。
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,他站在干休所门口的时候,盛以宁已经到了。
她推着一辆轮椅,轮椅上坐着老头。老头穿着那件旧夹克,拉链拉到下巴,腿上盖了一条军绿色的毯子。
“他也叫你了?”陆时安问。
“他没叫我。”盛以宁说,“是我听见他打电话了。”
老头哼了一声:“跟屁虫。”
出发之前,陆时安蹲下来,掀开老头的夹克看了一眼。管子夹得好好的,胶布没湿,敷料干净。他又把胶布往下按了按。
干休所的车把他们送到了城东。
原军区总医院老院区。
医院早就搬到了新址,老院区一大半的楼都空着,门诊楼的窗户上钉着木板,院子里的法国梧桐没人修剪,枝杈长得乱七八糟。
大门口有个岗亭,里面坐着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头,看见轮椅上的人,愣了一下,站起来,腰板一挺。
“首长。”
“老汤,还活着呢?”
“活着呢,首长。”
后来陆时安才知道,老汤当年是外科的炊事员,给手术室送了二十年的夜宵。
轮椅经过一栋四层的灰楼,老头抬手指了一下:“外科楼。三楼东头第二间,我的办公室。”
窗户底下那棵梧桐,比楼还高了。
“那棵树是我栽的。”他说完,就不再看了。
轮椅沿着一条长满青苔的水泥路往里走。最里面,靠着院墙,是一排红砖平房,铁皮门,门上的绿漆掉得斑斑驳驳。
老头从夹克的内兜里掏出一串钥匙。
钥匙串上挂着七八把钥匙,有一把最大,铜的,已经磨得发亮。
“这把钥匙,我挂了三十年。”
他把钥匙插进锁眼。
锁锈了,他拧了两下没拧动,陆时安伸手要帮忙,被他一巴掌拍开。
“我自己来。”
第三下,咔嗒一声。
铁门推开,一股陈年的灰尘味扑面而来,混着樟脑、铁锈和旧帆布的味道。
陆时安推着轮椅进去。
里面比外面看着大。一排一排的铁架子,架子上摆着铁皮器械箱,箱子上用红漆刷着编号。墙角靠着几副行军担架,帆布已经发黄,上面缝着一块一块的布条,布条上是手写的番号。一台老式的无影灯立在角落里,灯罩上落了厚厚一层灰。
架子最上层,是一排不锈钢的消毒储槽,还有几盒玻璃注射器,针头装在铝盒里。
老头伸手摸了摸离他最近的那只器械箱,手指在红漆编号上停了一下:“这一箱,是九八年那批。”
盛以宁站在门口,半天没进来。
“我小时候问过你,这里面是什么。”她说,“你说是破烂。”
“就是破烂。”老头说。
最里面那面墙上,挂满了照片。
黑白的,彩色的,大的,小的。镜框有木头的,有铁的,玻璃上都蒙着灰。
一张一张,全是穿军装的人。
有的在帐篷里做手术,头顶吊着一盏马灯;有的抬着担架在泥地里跑;有的站成一排,胸口戴着红花,笑得露出一排牙。
陆时安在其中一张里认出了老头。瘦,黑,眉毛又粗又倔,站在一顶帐篷前面,跟现在一模一样。
盛以宁在另一张前面停住了。那是一张合影,一群军医中间站着一个十来岁的男孩,穿一身不合身的小军装,板着脸。
“这是我爸?”
“嗯。”老头说,“那时候,他还肯跟我照相。”
老头让陆时安把轮椅推过去。
推到那面墙跟前,他一张一张看过去,看得很慢。
然后,在其中一张前面,他抬了一下手。
陆时安停住了。
那是一张彩色照片,颜色已经褪得发白。
大水。
一望无际的浑黄的大水,水面上漂着断了的树枝和房顶。一条冲锋舟停在水中间,舟上站着几个穿迷彩服的人,浑身湿透。
最左边那个人,把一只手高高地举过头顶。
手里攥着一个输液袋。
【区域:军区总医院老库房(隐藏)】
【提示:本区域内,“残页”物品出现共鸣】
陆时安还没来得及看清那行字的意思,背上的背包里,有什么东西烫了一下。
像一块刚从炉子里夹出来的炭,隔着书页、隔着帆布,烙在他后背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