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点,老头睡下了。
盛以宁把保温杯灌满开水,放在床头柜上,又把手机调成最大音量,塞在老头枕头边上。邱振山的老伴答应晚上过来看一眼。
两个人下楼。
门卫老吴从岗亭里探出半个身子,冲他们直摆手:“以宁慢走啊!小陆医生慢走啊!”那张脸笑得跟朵菊花似的。
盛以宁的脚步快了一截。
走到干休所门口,陆时安掏出手机:“打个车吧,我请。”
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,他自己都觉得新鲜。
“坐公交。”盛以宁说。
“公交得倒一趟车——”
“二十三路,不用倒。”她已经往站台走了,“我小时候,每个礼拜天坐这趟车来。”
二十三路是那种老式的公交车,车身上的广告褪得看不出颜色。礼拜天傍晚,车上没几个人。两个人坐在最后一排,她靠窗,他挨着过道。
那本油布包着的笔记,他搁在膝盖上,两只手压着。背包里装着那副三块钱的木头象棋。
车开了。窗外的梧桐一棵一棵往后退。
车过老码头的时候,陆时安往外看了一眼。那家川菜馆还开着,招牌上的辣椒灯一闪一闪。
去年夏天,她在那儿点了一桌变态辣,吃完让他付钱,一百三十八。他的小账本上,到现在还挂着一行:欠盛以宁,一顿饭。
正月里他打过一条消息,说这次他请。打完又删了。
过了两站,盛以宁把手机掏出来,解开锁,递到他面前。
屏幕上是她跟她爸的对话。
最上面一条,是下午那个电话挂掉两分钟以后,她爸发来的:
“你爷爷身体是不是还有什么事瞒着我?”
底下是她回的:“没有。他就是想跟你说那一句。”
再底下,隔了一个多钟头,她爸回了三个字:
“知道了。”
陆时安看完,把手机还给她。
“他以为爷爷要走了。”盛以宁看着窗外,“二十年不打电话的人,突然打一个,他以为是交代后事。”
“他给我发消息,从来都是‘几点到’‘回电话’‘别任性’。”她说,“这是头一条,不是命令。”
陆时安没说话。
他想起盛承岳站在走廊尽头洗手的样子。一遍,又一遍。
车过了一个路口,停下来,上来一个拎着菜的老太太,又开了。
盛以宁一直看着窗外。
过了很久,她开口了。
“陆时安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为什么一直不问我家里的事?”
陆时安愣了一下。
“你不说,”他说,“就是不想说。”
“那你不想知道?”
“想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问?”
他没答上来。
车晃了一下,她的肩膀碰到了他的胳膊,又分开了。
她没等他答,自己往下说了。
“我在省人民跑了五年超声。暑假,寒假,一个假期都没落下。”
“那五年,没有一个人骂过我。”
陆时安转过头看她。
“有一回,我给一个病人打超声,漏了一个心包积液。量不多,可要是再晚两个钟头,人就没了。”她说,“带我的老师发现了,把报告改了,改完什么都没说。第二天查房,他当着一屋子人夸我手稳。”
“后来我才知道,他那天晚上,一个人把那个病人又从头看了一遍。”
“他不敢说我。因为我姓盛。”
“那天晚上我在值班室,一宿没睡着。”
窗外天快黑了,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,光从她脸上扫过去。
“去年我在急诊漏了那个硬膜外血肿,你还记得吗?”
“记得。”
“那天你把那个醉汉的下巴一托,我就知道我漏了。”她说,“那天是我这辈子头一回,自己跟自己说:我漏了。”
“没人替我改报告,没人替我兜着。卢慧第二天当着一屋子人,让我把病历重写了一遍。”
“我在省人民待五年,都没那一天学得多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我来澄州最穷的急诊科,不是跟我爸赌气。”
“我就是想知道,我要是不姓盛,能干成什么样。”
车又停了一站。有人下车,冷风从门口灌进来,吹得她额前的头发乱了一下。
陆时安坐在那儿,半天没动。
这些,她从来没说过。
他也从来没问过。
他想起第一次看她的面板,身份那一栏是一串问号。他后来知道了问号底下是什么——省人民院长的独女。
可他一直不知道,她自己是怎么看那串问号的。
“该你了。”她说。
“什么?”
“那天在雪地里。”盛以宁转过头来,看着他,“你说的那一串。坐大巴四个钟头,面包车只到坳口,桌腿拿铁丝捆的,厕所在院子外头。”
“你那是请人过年,还是劝人别去?”
陆时安低头看着膝盖上那本笔记。
油布的边角有点翘,他用手指按下去,按平了,又翘起来。
“劝你别去。”他说。
盛以宁没出声。
“我想着,难听的我先说完。”他说,“你要是不去,是被我吓跑的,不是看不上我家。”
“那样,我还能好受一点。”
“我妈在电话里问我,那姑娘来不来,我说来。挂了电话,我就在想,你来了,看见那张拿铁丝捆着腿的桌子,会是什么表情。”
“结果你坐在那张新凳子上,吃了三碗饭。”
车厢里的灯是白的,照得人脸上没有颜色。
“后来你说‘好’。”他说,“我在雪地里站了半天,没反应过来。”
“再后来,你爸找我喝了杯咖啡,说了三件事。三件事都是真的。”
“我躲了你十天,不是生你的气。是我不知道,拿什么跟那三件事比。”
盛以宁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那三件事,是他的账。”她说,“不是我的。”
陆时安没接话。
他想起小账本最后那一页。那一页上只有她的名字,名字上面划着一道线。那一笔,他记不进账里。
原来她也不让别人替她记账。
车报站了。下一站,市中心医院。
两个人都站了起来,走到后门边上。车身晃,她伸手扶住了扶杆,他站在她后面。
门还没开。
他忽然开口了。
“你刚才问我,为什么不问。”
她回过头。
“我怕我一问,”他说,“你就得解释。”
解释你家为什么那么有钱,解释你爸为什么那么说,解释你为什么放着省人民不回,来陪一个穷小子在急诊熬夜。
他不想让她解释。
盛以宁看着他,没说话。
她的眼睛在车厢的灯底下,亮得有点吓人。
面板在他眼前,轻轻地亮了一下。
【盛以宁|好感+5(82)】
【提示:本次事件判定——“靠近”】
一个多月前,楼梯间里,这个位置上写的是“退后”。
车停了,门开了。
她先下了车,站在站台上,回过头来等他。
他抱着那本笔记跳下来,站到她旁边。
二十三路车关上门,开走了。
站台上就剩他们两个人。
她忽然说了一句:
“下个月你考完试,我带你去个地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