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老院区回到干休所,已经是下午一点了。
回来的车上,谁都没说话。老汤站在岗亭门口,冲着车窗敬了个礼,老头隔着玻璃,抬手回了一个。
车开出去老远,老头才开口:“你那个考试,哪天?”
“四月十一。”
“嗯。”老头说,“那就是还有两个礼拜。”
然后又不说话了。
老头累了。上楼的时候没再逞强,让陆时安背着,一声没吭。进了屋,往床上一躺,眼睛就闭上了。
陆时安掀开夹克,又看了一遍引流管。管子夹得好好的,敷料干燥,皮肤周围不红不肿。他摸了摸老头的额头,不烫。
盛以宁在小厨房里热粥。煤气灶打了三回才打着,她骂了一句,声音很小。
陆时安坐在方桌边上,那本《野战外科笔记》放在他膝盖上,用油布包着,他没敢再打开。
窗台上那盆君子兰,叶子上落了一层灰。他拿抹布擦了擦。
屋里很安静,只有厨房里锅盖被蒸汽顶得噗噗响。
盛以宁从厨房探出头:“你饿不饿?”
“不饿。”
话音没落,他肚子咕噜叫了一长声。
她没笑,转身又回去了,过了一会儿端出来一碗粥,往他面前一放:“喝。”
他从昨天晚上到现在,就吃了两个包子。
过了半个多钟头,老头醒了。
喝了半碗粥,他靠在床头,眼睛往方桌上一瞟。
“那个布袋。”
陆时安拿起来。褪了色的布袋,里面是那副木头象棋。三块钱一副,去年秋天在亭子里,他就是拿这副棋,连输了四盘。
“拿走。”老头说。
“这不是您的棋吗?”
“三块钱的东西,送你了。”
陆时安捏着布袋,没动。
老头看着他,慢悠悠地又补了一句:
“小陆,你什么时候有空,来教我下棋。”
陆时安愣住了。
盛以宁端着碗从厨房出来,也愣住了。
“教你?”她说,“他跟你下过几盘?”
“十一盘。”陆时安说。
“赢过几盘?”
“……一盘没赢过。”
盛以宁转过头,看着床上的老头:“那你还让他教你?”
“我改主意了。”老头说。
他往枕头上一靠,理直气壮。
“我老了,下棋没人陪。邱老头臭棋篓子,跟他下,越下越回去。”
“那您礼拜天下午去食堂,找别人——”
“礼拜天食堂中午有红烧肉,下午没人。”
“那也用不着他教——”
“礼拜天。”老头打断她,眼睛看着陆时安,“考完了,你礼拜天来。”
“我礼拜天不一定有空……”陆时安说,“排班不一定——”
“排班表我看过了。”老头说,“住院那几天,你们科的排班表就贴在监护室门口。考完第一个礼拜天,你白班,下午四点下。”
陆时安张着嘴,一个字都接不上。
老头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:
“她礼拜天都来。”
屋里静了两秒。
盛以宁的脸,从耳朵根开始红,一直红到脖子。
“爷爷!”
“我说下棋。”老头面不改色,“你喊什么?”
陆时安捏着那个布袋,坐在那儿,整个人都不会动了。
这哪是送棋。
这是往他手里塞了一张干休所的长期通行证,还顺手把时间都给他排好了。
这老头,打直球都不带拐弯的。
面板在他眼前亮了起来,一行一行,跳得格外欢快:
【盛鸿年|好感+10(85)】
【提示:解锁“请教”(盛鸿年)——可就外科问题向对方请教,每周一次】
【提示:解锁隐藏委托线索(未命名)】
他点开最后那一行,里面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个灰色的问号。
请教,每周一次。
他看了一眼膝盖上那本油布包着的笔记。四百多页,八章,每一页他都有问题。能问写笔记的人的战友,一个礼拜问一个。
礼拜天。
陆时安看着这几个字,心里算了一笔账:每个礼拜天,干休所,三楼,一盘棋,一个问题。
外加一个人。
这笔账,怎么算都不亏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礼拜天。”
盛以宁瞪了他一眼,扭头进了厨房,锅碗碰得叮当响,嘴里嘟囔了一句:“谁要你来。”
“她说的是欢迎。”老头说。
老头闭上眼睛,嘴里哼起了一段老军歌,跑调跑得没边。哼了两句,又想起什么:“那本子,别放你们急诊。那栋老楼漏雨。”
“您怎么知道漏雨?”
“我换药那一个月,天天看见你们走廊里拿盆接。”
过了一会儿,他又睁开眼。
“以宁。”
“干嘛?”她从厨房探出头,脸还红着。
“手机给我。”
“你要手机干嘛?”
“打个电话。”
盛以宁擦了擦手,把手机递过去。老头接过来,眯着眼睛在通讯录里划,划了半天,划到那个“爸”字,停住了。
“你没存他号码?”陆时安问。
“存那干什么?”老头说,“二十年,用不着。”
他按了下去,把手机拿得离耳朵老远,像是怕那头的声音烫着他。
盛以宁站在床边,脸上的红一下子退干净了。
电话响了两声,通了。
那头的人先开了口,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一点,听不清说的什么,大概是“以宁”两个字。
老头没让他说完。
“是我。”
那头没声了。
老头握着手机,一个字一个字地说:
“我孙女的事,你少管。”
说完,他把电话挂了。
前后不到十秒。
他把手机递回给孙女,往枕头上一靠,眼睛又闭上了。
“他说什么了?”盛以宁问。
“他没来得及说。”
盛以宁攥着手机,站在床边,半天说不出话来。
“你……”她声音都变了,“你二十年不给他打电话,打一个,就为了说这一句?”
“一句够了。”老头说,“他听得懂。”
陆时安坐在方桌边上,看看老头,又看看她。
他想起那天在急诊楼门口,盛承岳站在台阶上,说他父亲年轻的时候,也不让他。
这爷俩,一个二十年不打电话,一个二十年不肯低头,说起话来,一个比一个短。
他想起自己的爹。陆长福这辈子跟他说过最长的一段话,是在土坯房里,讲一四年那个脚手架,七句。
这世上当爹的,好像都不太会说话。一张嘴,要么是“莫乱花钱”,要么是“你少管”。
老头这一招,是神助攻,也是一记闷棍。
打在谁身上,他不敢想。
屋里又安静了。
厨房里的粥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响,盛以宁忘了关火。
陆时安起身去关。
他刚走到厨房门口,身后传来“嗡”的一声。
盛以宁的手机震了。
他回过头。
她低头看着屏幕,看了很久。
然后,她把手机屏幕朝下,扣在了自己的腿上,一直没再翻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