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祝大家中秋快乐,身体健康,阖家团圆)
陆时安没有马上解绳子。
他先看了一眼那个结。
外科结。第一个结绕两圈,第二个结反着压一圈,拉紧以后不会松,也不会滑。麻绳粗,打得有点笨,可一看就知道,打结的人手上是有功夫的。
他捏住绳头,反着那个方向,一圈一圈退开。
老头在轮椅上看着他的手,没说话。
第一层油布掀开,是第二层。第二层掀开,是第三层。桐油的味道越来越重,混着一股说不上来的、旧纸的霉味。
第三层底下,是一个本子。
帆布封面,军绿色,边角磨得起了毛,中间用一根皮筋勒着。本子很厚,侧面看过去,纸页一层一层,有的地方鼓起来,有的地方塌下去,像是被水泡过又晒干了。
封面上没有字。
他把皮筋取下来,翻开第一页。
第一页上,只有一行字:
野战外科笔记。一九八三年起。
字迹很硬,笔画收得很紧,一个字一个字,像是拿刀刻上去的。
他往后翻。
有钢笔写的,墨水已经发褐;有圆珠笔写的,一行一行挤得很密;还有几页是铅笔,字迹歪歪扭扭,像是趴在膝盖上、担架上、帐篷的弹药箱上写的。
很多页的角都折过,折痕压得发白。有几页上有一圈一圈褐色的印子,边缘晕开,像是沾了什么东西,又用水洗过。
陆时安的手指在那几圈印子上停了一下。
他知道那是什么。
第二页,是目录。也是手写的。
气道。出血。休克。胸腹。四肢。烧伤。批量伤员。转运。
八个词,八章。
他随手翻开一页。
“没有吸引器的时候:人翻成侧卧,头放低,手指裹纱布去掏。别怕脏。”
又翻一页。
“没有止血带的时候:皮带、领带、三角巾都行。拧紧。写上时间,写在他额头上。后面接手的人要知道,这条腿还能等多久。”
再翻。
“没有血的时候,别拿盐水把人灌满。血稀了,更止不住。人能说话,手腕上摸得着脉,就够了。”
“伤员一下子来了十个,先救能救活的。不是先救喊得最响的。”
“路上要走四个钟头,就按四个钟头准备。别按两个钟头准备,然后求老天爷。”
“烧伤,没有敷料,拿干净的塑料布盖,别拿棉花。棉花粘在肉上,揭一回,人再遭一回罪。”
“车上颠,管子要缝在皮肤上,别光拿胶布贴。胶布一出汗就掉。”
陆时安看着最后这一条,想起一个多礼拜前的夜里,他在监护室给老头的引流管加固的那一针。
有的条目旁边,用红笔补了一行小字,字迹一样硬:“九一年改:此条不对。三个伤员,死了一个。”
他写错过,他自己改。改的时候,把代价也写上了。
一页一页,没有一句漂亮话。
每一章,讲的都是同一件事:在什么都没有的时候,怎么办。
没有CT,没有血库,没有手术室,没有麻醉师,没有第二个人。
陆时安翻着翻着,手慢了下来。
他想起去年八月,干休所食堂,老头拿一个馒头当伤员,几根筷子当山和河,问他:没有CT,没有血库,路断了,你怎么办。
那天他答出来的每一条,这本子上都有。
比他答得细。
有几页的页边上,还画着那只手。捏着线,手腕往外一翻,旁边一个小小的箭头。跟去年那张讲义页角上画的,一模一样。
他翻到“胸腹”那一章,又往后翻,翻到一个小标题:腹部战伤。
一百零五页。一百零六页。
然后是一百零八页。
一百零六页和一百零八页中间,有一道窄窄的纸茬,贴着装订线,参差不齐,斜着。
一张纸被人撕走了,只留下这一道根。
陆时安把那本《外科学》打开,把夹在休克章里的残页抽出来,对着那道纸茬,轻轻地放了上去。
撕口是斜的,纸茬也是斜的。
一个往左斜,一个往右斜。
严丝合缝。
库房里没人说话。
盛以宁站在他身后,看着那张纸落回它原来的地方,捂住了嘴。
过了好几秒,她才小声说了一句:“……它就是这一页。”
“我拿到这本东西的时候,”老头开口了,“第一百零七页就没了。”
“他上船之前,把它塞在我的挎包里,说回来再拿。”
“二十九年,我一直以为,那一页是他自己撕的,给了哪个卫生员。”
他看着那张残页,看了很久。
“原来是在这儿等人。”
陆时安想起腊月里那天夜里,福袋转了两圈,面板上跳出两遍“物品识别失败”。
系统不认识它,是因为它本来就不是系统的东西。
它是这本子上的一页,在外面漂了二十九年,最后漂到了他的手里。
陆时安把本子合上,两只手托着,递回到老头面前。
“这个我不能要。”他说,“太贵重了。”
“贵重什么?”老头眼皮都没抬,“一本破本子。”
“您留了二十九年。”
“留了二十九年,也没人看。”老头说,“我儿子不看,我孙女是内科。”
“急诊。”盛以宁说。
“都一样,不开刀。”
盛以宁张了张嘴,没反驳上来。
陆时安低头憋笑,被她拿胳膊肘狠狠捅了一下。
老头把本子推回到陆时安怀里,推得很用力。
“你不要,就放回柜子里。再放二十九年,放烂了,谁都别看。”
陆时安抱着那个本子,站在那儿。
本子比他想的沉。帆布封面贴着他的胸口,隔着一层T恤,有点凉。
面板展开了。
这一回,它没有一行一行往上浮,是一下子铺满的,金色的边框,亮得他眯了一下眼睛。
【获得物品:《野战外科笔记》(全本·传说)】
【残页已归位:第107页】
【技能【损伤控制外科】:熟练 → 精通】
【获得词条【没有条件也要做】:在设备、药品或人员不足的场景下,操作成功率与判断速度显着提升】
传说。
他玩这个系统八个多月了,头一回见到这两个字。
可他一点都高兴不起来。
这本子上每一页,都是一个人拿命换出来的。
没有条件也要做。
他看着这几个字,想起了县医院那条走廊。他爸在那条走廊上躺了一整夜,那天晚上,那家医院里没有一个会开刀的人。
那天晚上,也是没有条件。
“他这辈子,”老头忽然说,“就想干一件事。”
陆时安抬起头。
老头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
“以后再跟你说。”
盛以宁推着轮椅,朝门口去。门外的太阳斜着照进来,照在满屋子的铁箱子和旧担架上,灰尘在光里一粒一粒地飘。
走到门口,轮椅停住了。
老头没回头。
“小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要是哪天用上了,”老头说,“别忘了告诉我,用在谁身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