柯嘉明说完那句话,就走了。
没解释,没回头,白大褂的下摆在拐角那儿一闪,没了。
陆时安站在原地。
旧柜子。
清了。
柯嘉明不知道柜子里有什么——陆时安看得出来,他要是知道,就不会是这个表情。他是看见了一件事,觉得不对劲,又不知道哪儿不对劲,憋了一个礼拜,最后憋出这么一句话。
一个外甥,能说到这一步,已经是把自己架在火上了。
陆时安没去追。
他也没去问柯嘉明,柜子里的东西清到哪儿去了。
他去做了一件更笨的事。
第二天上午,他去医务处,交了一份《病历调阅申请》。
申请调阅:十年前某月某日,肝后下腔静脉破裂手术的全套原始病历,包括手术记录、麻醉记录、护理记录。
调阅用途:急诊外科历史病例学习。
申请人:陆时安。
收申请的还是那个年轻科员,看了一眼病案号,又看了一眼年份,犹豫了一下,说:“这个……我得报上去。”
隔了一个周末,周一下午,申请退回来了。
退回理由只有一行,打印的:
“非申请人本人经治病例,不予调阅。”
盖着医务处的章。
签批人那一栏,是胡斌的签名。
陆时安把那张纸看完,折起来,夹进了小账本。
他没再提第二次。
被驳回的申请,不能再交一遍一模一样的,那叫纠缠。
当天傍晚,胡斌的电话打了过来。
“小陆啊。”胡斌的声音很和气,和气得不太对劲,“听说你在打听十年前的病例?”
“交了一个调阅申请,被驳回了。”
“驳回是按规定。”胡斌说,“我就是提醒你一句——你们手术组现在的自查报告还没结,投诉也还在调查。这个节骨眼上,年轻人,多看看自己手里的病历,别老惦记别人的。”
“好的,胡处。”
“嗯。好好复习,四月份考试了吧?”
“是。”
“考试要紧。”
电话挂了。
陆时安看着手机屏幕黑下去,把胡斌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又过了一遍。
多看看自己手里的病历。
行。
那就看自己手里的。
他换了个方向。
那天晚上,他去了病案室。
廖阿姨下班前,他站在柜台前面,问了一句:“廖老师,我想把我们手术组成立以来的手术记录,全部重新核一遍。可以吗?”
“你们手术组的?”
“嗯。我自己经治的,还有我们组其他人经治的。”
“核什么?”
“核签名。”陆时安说,“手术记录上写的术者、助手,跟麻醉记录上、护理记录上登记的在台人员,对不对得上。”
廖阿姨看了他半天。
“你们组自己的病历,你们组的人来查,没毛病。”她把钥匙串往柜台上一放,“我八点下班。你走的时候,把灯关了,门锁好,钥匙放保安那儿。”
他在病案室待了四个晚上。
手术组从去年十一月开张,到现在,一共做了一百三十七台。
他一台一台地调。
手术记录,一张。麻醉记录,一张。手术护理记录单,一张。
三张纸摆在一起,一个一个名字对。
术者,一助,二助。进手术间的时间,出手术间的时间。中途谁下过台,谁接过台。
第一个晚上,对了四十台。
第二个晚上,方子豪听说了,拎着两杯奶茶过来,看了一眼那一摞一摞的纸,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“陆哥,你这是……考前冲刺不看书,改看病历了?”
“看完这个再看书。”
“你是卷王吧你!”方子豪把一杯奶茶塞他手里,拉了张椅子坐下,“行,我陪你对。你念,我记。”
两个人对到夜里一点。
中间方子豪起来上厕所,回来的时候站在窗边伸了个懒腰,往外看了一眼。
隔着一条马路,是那栋旧住院楼。七层,外墙的瓷砖掉了好几块,早就不收病人了,整栋楼黑着。
只有贴着地面那一溜气窗里,有一格透着一点昏黄的光。
“那楼底下还有人?”方子豪问。
“看门的吧。”陆时安头都没抬。
他没往窗外看。
他知道那一溜气窗后面是什么。
第三个晚上,对出来了。
第八十九台,去年十二月底的一台阑尾。
手术记录上,一助写的是孙大成。
麻醉记录上,那台手术进行到第二十分钟的时候,有一行小字:孙大成离室(会诊),方子豪接一助。
手术护理记录单上,在台人员一栏,也写着方子豪。
可手术记录上,一助还是孙大成。
“这是……”方子豪凑过来,看了半天,脸一下子红了,“这台,是我写的手术记录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天老孙去抢救室会诊,我接的一助……我写记录的时候,直接照着术前排班表抄的人名,没改。”
方子豪坐在那儿,半天没说话。
“陆哥,这……算不算大事?”
“不算大事。”陆时安说,“也不是小事。”
第四个晚上,又对出来一台。
第一百零二台,一台清创缝合,二助那一栏空着,护理记录上有人。
一百三十七台,两处对不上。
都是小事。
都是有人偷了一下懒,照着排班表抄,没照着台上站的人写。
可十年前那一台,也是这么“对不上”的。
只不过那一台对不上的,不是一助,是主刀。
第五天早上,他在医生办公室里,写了一份东西。
《急诊外科手术组术者与记录签字一致性核查规定》。
一页纸,四条:
一,手术记录中术者、助手的记录,须与麻醉记录、手术护理记录中登记的实际在台人员一致;
二,术中任何人员下台、接台,须由巡回护士及麻醉医师当场记录时间,手术记录须如实反映;
三,每月由组内一名医师随机抽查十份手术记录进行三单核对,结果公示;
四,发现不一致,由记录书写人书面说明原因,并更正。
最底下,附了一张表:这一次核查出来的两处不一致,病案号,原因,更正情况。
第一处的原因写着:“书写人(方子豪)照排班表抄录,未按实际在台人员记录。已更正。”
方子豪看着自己的名字被写在上面,脸红了半天,最后自己拿笔,在“已更正”后面签了个名。
“我签。”他说,“丢人也是我自己丢的。”
冯静是最后一个看的。
她站在桌边,把那一页纸从头看到尾,又翻到后面那张表,看了很久。
面板在陆时安眼前亮了。
【冯静|好感+5(75)】
【科内制度:术者与记录签字一致性核查】
冯静把那一页纸放下。
她看着陆时安。
看了三秒钟。
然后问了一句话。
“你这是在给谁立规矩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