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麻醉记录?”
老孙坐在医生办公室最里面那张桌子后头,手里捏着一个茶叶蛋,剥了一半。
他回来上半天班已经一个多礼拜了。雷振华不让他上台,他就坐着看病历、改病历、骂方子豪。
“你问这个干什么?”
“那台手术,”陆时安说,“麻醉是谁?”
老孙剥蛋壳的手停了。
他抬起头,看了陆时安很久。
“老葛。葛振声。”老孙说,“那时候麻醉科的老主治,比我大十几岁。”
“他还在吗?”
“在。退了好几年了,回了老家。”老孙把茶叶蛋放下,“前几年中风了,左边身子不利索,话也说不清楚。去年过年我去看过他一回,他认得我,拉着我的手,说了半天,我一句都没听懂。”
陆时安没说话。
一条路,断了。
“你想干什么?”老孙问。
“那台手术的手术记录,主刀写的是你。”陆时安说,“可麻醉记录是麻醉医生写的。几点切皮,几点术者离开,几点谁接的台,麻醉记录上按分钟记。”
老孙看着他。
“麻醉记录,一式两份。”陆时安接着说,“一份进病历,一份留在麻醉科自己的档案里。”
“病历里那份,肯定没了。”老孙说,“他们要改,不会只改一张。”
“那麻醉科那份呢?”
老孙沉默了。
过了很久,他说:“十年了,小子。”
“十年,也得在一个地方。”
老孙没再接话。
他把那半个茶叶蛋拿起来,剥完,一口塞进嘴里,嚼了很久。
嚼完了,他才说了一句:“我都认了十年了。”
“您认了,那是您的事。”陆时安说,“病历上写错了,是病历的事。”
中午,陆时安去了病案室。
还是廖阿姨。
“十年前的?”廖阿姨把老花镜往下拉了拉,“那得看年份。二〇一八年以前的,全院还没上电子病历,都是纸的。”
“纸的在哪儿?”
“住院病历,大部分在这儿。”廖阿姨指了指身后那一排排顶到天花板的铁架子,“可麻醉科、手术室自己留存的那些单子,不归我们管。”
“归谁管?”
“以前是麻醉科自己收着。”廖阿姨想了想,“后来麻醉科搬了办公室,旧东西没地方放,一股脑儿全搬到旧住院楼地下室去了,跟那些没人要的老档案堆在一起。”
“那边有目录吗?”
“目录?”廖阿姨笑了一下,“那边连灯都坏了一半。院里说了好几年要数字化,一直没人手。一箱一箱的,封着,谁知道哪箱是哪年的。”
陆时安站在那儿,把这几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旧住院楼,地下室。
没有目录。
没数字化。
一箱一箱,封着。
“我能去看看吗?”
“你?”廖阿姨从老花镜上面看他,“你去干什么?”
他答不上来。
他不能说:我要找一张十年前的麻醉记录,看看上面术者那一栏写的是谁。
那是别人经治的病例,十年前的,跟他没有任何关系。
他没有理由。
没有理由,就进不去。
“……没事,我就问问。”
从病案室出来,面板在他眼前亮了。
【清算事件(第一阶段):进度 3/5】
【节点一·缺口“麻醉记录”:定位完成(旧住院楼地下室,未数字化)】
【状态:不可获取】
不可获取。
这四个字,比“缺”还难看。
“缺”是不知道在哪儿。
“不可获取”是知道在哪儿,就是拿不到。
他在门诊楼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。
然后回急诊上班了。
一点半,分诊台送过来一个病人。
男的,五十三岁,搬家公司的,扛了一上午冰箱,中午吃了一碗凉面,吃完就开始胃疼,疼得直冒汗,吐了两回。
分诊单上写着:上腹痛,呕吐,考虑急性胃肠炎,外科。
他老婆在旁边一个劲儿地念叨:“就是凉面吃坏了,我让他别吃别吃,他非吃……”
陆时安看了一眼那个男人。
脸是灰的。
额头上的汗,是冷的。
他把手按在男人上腹部,按下去,男人说疼,可肚子是软的,一点都不硬。
“心电图。”他说,“现在就做。”
“医生,他是胃疼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先做个心电图。”
十分钟后,那张纸从心电图机里吐出来。
二、三、aVF导联,ST段抬起来,像一排拱起来的墓碑。
急性下壁心肌梗死。
下壁心梗,最会装成胃疼。
陆时安拿着那张纸,直接按了胸痛中心的呼叫键。
十八分钟后,病人被推进了导管室。
他老婆站在导管室门口,手里还攥着那张写着“急性胃肠炎”的分诊单,整个人是懵的。
“医生……不是凉面?”
“不是凉面。”
面板轻轻闪了一下。
【协助击杀:急性下壁心肌梗死(Lv.29|精英)|经验+200】
那天下午是周四。
周四下午,是手术组被统筹以后,唯一剩下的那个固定半天。
两台阑尾,一台疝,一台手外伤。方子豪主刀了一台阑尾,三十六分钟,冯静在旁边掐表,报出来的时候方子豪差点在手术间里跳起来。
“三十六分钟!冯老师,多少分?”
“五十八。”
“为什么不是六十?”
“结打得丑。”
方子豪当场emo了。
下了台,五点四十,陆时安路过示教室。
示教室的门半开着。
里面坐了十几个人——急诊的护士、两个规培生、一个轮转的内科医生。前面投影仪上是一张超声图,黑白的,一块一块。
盛以宁站在投影仪旁边,手里拿着一个探头,正在讲。
“胆囊壁厚,不一定是胆囊炎。肝硬化、心衰、低蛋白,都会让胆囊壁变厚。”
“看到了,别急着写报告。回去看病人。”
那是她自己搭起来的床旁超声培训,每周四下午,雷打不动,已经讲到第十一期了。
没人让她讲,也没人给她发课时费。
她就是觉得,急诊的人都该会打这几下超声。
陆时安站在门口,站了三分钟。
她一直在讲,一直没往门口看。
他转身走了。
走廊里人来人往,推车、轮椅、家属、护工。
走到拐角的时候,有人从对面过来,差点跟他撞上。
柯嘉明。
普外科聘,吕国栋的外甥,去年转编考核的时候跟他对着干过,年前在库房里跟他掏过心窝子。
两个人都停住了。
“陆时安。”
“嗯。”
柯嘉明站在那儿,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,像是有话要说,又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。
走廊里的人从他们两边绕过去。
过了几秒钟,柯嘉明开口了,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。
他说的话很短,也没头没尾。
“我舅上周,把办公室里那个旧柜子清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