写下第三行之前,他先想了想,该写什么。
仇账这一页,规矩是他自己定的。
写名字,写那个人欠他的事,写一个数。
吕国栋(2)。
括号里那个二,一笔是十年前,一笔是去年腊月。
十年前那一笔,是老孙在台阶上跟他说的:一台肝后下腔静脉破裂的手术,吕国栋做到一半接了个电话,下台二十八分钟,病人没了。手术记录上,主刀那一栏,后来写的是孙大成。
老孙背了十年。
去年腊月那一笔,是急诊分诊系统里多出来的一条规则:Ⅳ级腹痛病人,默认分流普外门诊,不进急诊外科。那条规则改动的工号,信息科后来查出来,是医务处的一个账号。
两笔,都跟吕国栋有关系。
两笔,都没有一张纸,能直接写上他的名字。
现在,是第三笔。
陆时安的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。
他没写名字。
他写的是:
“某月十七日,病案室复印付晓东出院小结一份。申请人:普外科住院总。理由:科研用途。签批栏:空。”
写完最后一个字,他把笔放下。
小账本在他手里,亮了一下。
不是灯光。
值班室的灯是那种老式的日光灯,白惨惨的,从来不会这么亮。
那亮光是从纸里透出来的,淡金色,像一张纸被人从背面用手电照着。
仇账那一页上,三行字,一行一行地亮起来。
然后,三行字之间,被一道细细的光线连在了一起。
像有人拿一支荧光笔,把它们串成了一条线。
陆时安坐在上铺,手里捧着那个本子,一动不敢动。
面板弹出来了。
不是平时那种一行一行往上浮的样子。
是整个铺开的。
【检测到:随身饰品【陆时安的小账本】仇账记录满三条】
【条件达成】
【随身饰品【小账本】觉醒(第一阶段)】
【新玩法开启:清算事件】
陆时安盯着那四个字。
清算。
他第一反应是:这破系统终于要给他发技能了?一刀下去,吕国栋掉血?
然后下一行字就把他这个念头按了回去。
【说明:清算事件不是攻击,是“举证权”】
【本功能不提供任何证据。它只做两件事:将宿主已经掌握的、分散的客观记录,按时间顺序排列;并标出其中的缺口】
【温馨提示:清算 ≠ 报复。检测到以私人报复为目的使用本功能,将立即冻结】
最后那一行,带着一点客服腔的味道。
陆时安看着它,居然有点想笑。
这破系统,连这一点都想到了。
界面在他眼前展开。
一条横着的时间轴。
最左边一个点,标着十年前的年份。
【节点一:肝后下腔静脉破裂手术(十年前)】
【已掌握:当事人口述(孙大成);旁证(柯嘉明母亲与吕国栋曾半年不来往)】
【缺:原始记录】
中间一个点,标着去年腊月。
【节点二:分诊系统Ⅳ级规则修改】
【已掌握:信息科系统日志(修改工号属医务处)】
【缺:修改指令来源】
最右边一个点,是刚刚写下的那一行。
【节点三:病案室复印登记(上月十七日)】
【已掌握:病案室复印登记簿(申请人:普外科住院总;签批栏:空);投诉信附件;患者本人陈述(“医院里的人”打过电话)】
【缺:签批单】
三个节点,三个“缺”。
陆时安看了很久。
他明白系统在干什么了。
它不是在告诉他谁是坏人。
它是在把他这半年来零零碎碎知道的东西——老孙在台阶上说的话、信息科查出来的一个工号、病案室里一本登记簿、付晓东电话里那一句“医院里的人”——一样一样摆出来。
摆在一条线上。
摆出来以后,他才看见:这三件事,其实是一个样子。
每一件,都是借着一条规则、一个流程、一张表来办的。
每一件,都没有留下一个直接的签名。
面板最底下,又浮出来一行字。
【规律识别:三个节点的共同特征——“用规则办事,不留把柄”】
用规则办事,不留把柄。
陆时安把这句话在心里念了一遍。
然后他发现,时间轴的最左边,那个十年前的节点,闪着红光。
【关键缺口】
【缺:十年前那台手术的麻醉记录】
麻醉记录。
手术记录能改,主刀那一栏能写成别人的名字。
可麻醉记录是麻醉医生写的,一式两份,一份进病历,一份留在麻醉科自己的档案里。
几点几分进手术间,几点几分切皮,几点几分术者离开,几点几分谁接台——麻醉医生按分钟记。
那是整台手术里,唯一一份不归外科医生管的记录。
他想起来,老孙那天在台阶上,其实还说过一句,说得很随便,他当时没往心里去。
“那台的麻醉,是老葛。葛什么来着……早退休了。”
他伸出手指,在面板上那个红色的“缺”字上点了一下。
想看看能不能点出点什么来。
【提示:本功能不提供获取路径】
【亲,证据要靠自己找哦~】
“……抠门。”他小声骂了一句。
他把面板关了。
窗外,天快亮了。
走廊里传来推车的声音,是早班的护工在收垃圾。
白天,郑长顺出院了。
术后第十天,肚子上的钉子拆了一半,老头自己拄着一根拐,从急外5床走到了电梯口。
他儿子在收费处跟社工科的人一起办手续。医保报了一大半,剩下的一万出头,社工科帮着申请了缓交,分六个月。
老头在电梯口站住,回头找人。
找到陆时安,他把拐往胳膊底下一夹,伸出一只手。
那只手很瘦,皮贴着骨头,握得却很紧。
“小陆大夫。”
“您慢点走。”
“那天我问你,我这把年纪,还值当切吗。”老头说,“你说值当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回去想了几天。”老头说,“是值当。”
电梯门开了,他儿子扶着他进去。
门关上之前,老头又冲外面喊了一句:“放屁了!天天放!”
整层楼的人都听见了。
方子豪笑得直不起腰:“这大爷,社牛本牛。”
陆时安站在电梯口,看着那个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。
【委托完成(白):患者心愿|“回家过清明”】
【口碑+5(118)】
他这才看清,那个挂在老头头顶十来天的白色印记,写的是什么。
回家过清明。
郑长顺的老伴,埋在老家后山上。
他想赶在清明之前,自己走上去,给她烧一刀纸。
那张时间轴,他一上午想了很多遍。
手术记录能改。
麻醉记录,改没改?
改了,就再也没有了。
没改——它现在在哪儿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