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科研用途?”
雷振华把那张登记簿的照片看了三遍,搪瓷缸子往桌上一墩。
“普外的住院总,复印我们急诊的出院小结,搞科研?搞什么科研?搞怎么往我们头上扣屎盆子的科研?”
医生办公室里没人敢接话。
方子豪缩在角落,大气不敢出。
雷主任拍桌子不稀奇,一个礼拜拍三回。
可今天这回,他是站着拍的。站着拍,说明真上头了。
“我现在就去找老唐。”雷振华把白大褂一扯,“老唐不在,我去找纪委。一个住院总,谁给他签的字?没人签字,他凭什么复印?”
“雷主任。”
陆时安开口了。
雷振华停在门口,回头看他。
“您先别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签批单在医务处手里,我们看不见。”陆时安说,“您现在去找纪委,人家问:证据呢?我们手里只有一张登记簿的照片,上面写着‘科研用途’,签批那一栏是空的。人家住院总只要说一句‘签批单我交了,是病案室没登’,这事就完了。”
雷振华站在那儿,胸口一起一伏。
“那就这么算了?”
“没算。”陆时安说,“先把我们自己的事做干净。”
“我们自己什么事?”
“那个零。”
雷振华不说话了。
陆时安把一份打印好的东西放到桌上。
《急诊外科手术组病历书写差错自查报告》。
三页纸。
第一页,写经过:某月某日,患者付晓东出院小结中“回肠部分切除约7cm”误写为“约70cm”;原始手术记录、病理标本登记、术中照片均为七公分。
第二页,写原因:出院小结由轮转实习医师书写,上级医师复核时未发现数字错误。
第三页,写整改:一,已按制度提交病历更正申请;二,手术组全员重新培训病历书写规范;三,今后凡涉及手术切除范围、器官长度、出血量等关键数字的记录,由主刀医师本人逐项核对签字。
最底下,是签名栏。
报告人:陆时安。
“你要把这个交上去?”雷振华看完了,抬起头,“主动交?”
“主动交。”
“人家投诉我们,我们自己先认错?”
“错了就是错了。”陆时安说,“那个零,是我们敲的,不是人家敲的。”
“可复印的事呢?投诉背后那个人呢?”
“这份报告里,不提。”
雷振华盯着他看了很久,一巴掌拍在桌上。
“你小子到底怎么想的?人家都骑到脖子上了,你一句话不说?”
“现在说,是狡辩。”
陆时安说得很平。
“我们手里的东西,只够证明那个零是笔误,不够证明谁在背后递刀子。现在去说复印的事,人家只会说:急诊外科病历出了错,不想着整改,先想着咬别人。”
“等到说得清楚的时候,再说。”
雷振华没吭声。
他端起搪瓷缸子,喝了一大口,喝完了才发现茶早凉了。
门口有人敲了两下门。
冯静。
她进来,没看雷振华,也没看方子豪,径直走到桌边,拿起那份自查报告,从头看到尾。
看到第二页,她停住了。
“上级医师复核时未发现数字错误。”她念出来,“哪个上级医师?”
陆时安没说话。
冯静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笔,在那一行后面,把“上级医师”四个字划掉了。
在旁边写上:
“复核人冯静(副主任医师)复核未尽责。”
写完,她在报告人那一栏,陆时安的名字旁边,签上了自己的名字。
“冯老师——”
“出了错,是我的。”冯静把笔帽扣上,“你替我挡,挡不住。我自己的名字,我自己签。”
她把报告递回来。
“下一次,出院小结上‘复核人’那一栏,写我的名字的时候,我会看三遍。”
她说完就走了。
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。
方子豪在角落里小声嘀咕:“冯老师这……有点帅啊。”
没人理他。
面板在陆时安面前,一行一行地亮起来。
【冯静|好感+5(70)】
【雷振华|好感+5】
【小账本:新增“未记账”条目 ×1】
未记账。
陆时安看着这三个字。
系统倒是分得清——有些事发生了,还没到记的时候。
下午,自查报告交到了医务处。
胡斌不在,还是那个年轻科员收的。科员翻了一下,看到最后签名栏里两个名字,愣了愣,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主动交的?”
“主动交的。”
科员没说话,在收件登记本上写了一行,盖了章。
下午四点,手术组全员培训,在示教室。
陆时安站在白板前面,拿记号笔写了两个数。
7。
70。
“就差一个零。”他说,“一个零,把一台做得干干净净的阑尾,写成了一台出大事的手术。”
底下坐着的人,没一个出声。
门口有人探了一下头,又缩回去了。
是林婧。那个写错小结的实习生,现在轮到了儿科。她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这件事,在门口站了半天,眼眶是红的。
培训一结束,她就冲了进来,一开口就带着哭腔:“陆老师,对不起,是我——”
“错了就是错了,改了就行。”陆时安打断她,“以后写完数字,自己念一遍。念出声。”
林婧愣了一下,拼命点头。
“去吧,儿科那边等你呢。”
从医务处出来,陆时安给付晓东打了一个电话。
电话那头很吵,有电瓶车的喇叭声、有人在喊“十二号单好了没有”。
“陆医生?”付晓东的声音里带着喘,“我正送单呢!你咋给我打电话了?”
“肚子怎么样?”
“好着呢!能吃能喝,一天跑五十单!”
“那就好。”陆时安顿了一下,“你姑父给医院写了一封信,你知道吗?”
那头愣了好几秒。
“信?啥信?”
陆时安简单说了几句。
付晓东在那头急了:“我不知道啊!我姑父他——陆医生,我真不知道!我这好好的,我投诉你干啥!”
“你别急。我就问一句——你姑父怎么知道你出院小结上写的是七十公分?”
“……他说是有个医生跟他说的。”付晓东的声音低下去了,“过年的时候,他说有人给他打过电话,说我在你们那儿被切多了,让他去问问。”
“谁打的?”
“他没说。就说……是医院里的人。”
陆时安握着手机,站在门诊楼的台阶上。
冷风从楼道口灌上来。
“行,我知道了。你好好送单,别跑太快。”
挂了电话,他在台阶上站了很久。
跟吵架没关系。
吵架是内耗。
他要的,是把这件事,原原本本地记下来。
晚上,值班室。
他把那个黑皮的小账本掏出来,翻到最后几页,翻到仇账那一栏。
赵凯那一行,早就划掉了。
剩下的,只有一行。
吕国栋(2)。
他拔开笔帽。
在那一行下面,写下了第三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