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盯着那行字,看了五秒钟。
然后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想了想,又补了一句:“在哪儿?”
那边几乎是秒回:“二十分钟后,医院东门。”
二十分钟。
他刚下夜班,眼睛里全是红血丝,下巴上的胡茬能划着火柴。他冲回值班室洗了把脸,换了件干净T恤,对着镜子看了一眼。
算了,救不回来了,就这样吧。
出东门之前,他在门口的小超市停了一下。
去看老人,不能空着手。
他在货架前站了一分钟,心里过了一遍账:牛奶一箱五十九;蛋白粉一罐两百多;果篮一百八起步,还全是保鲜膜裹着的蔫苹果。
最后拎了两盒土鸡蛋,三十六块。
老人都爱吃鸡蛋。他妈说的。
盛以宁已经站在一辆出租车旁边了,还是那件灰色运动外套,头发比上个月又短了一截。她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鸡蛋,没说话,拉开后门坐了进去。
他坐了副驾驶。
一路上谁都没开口。
二十多天没说过一句话的两个人,挤在一辆出租车里,连司机都觉出不对劲,把收音机往上调了两格。
过了三个路口,她说话了。
“他脾气不好。”
“嗯。”
“说话难听。你别跟他顶。”
“放心吧。”陆时安说,“倔老头我熟得很。我有个病人,八十多了,脾气比石头还硬,跟我下棋,赢一盘骂一盘,我照样隔三岔五去挨骂。”
她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,没接话。
那一眼有点怪,像是想笑,又忍住了。
车往城西开。
开着开着,陆时安觉得这条路眼熟。梧桐树,老邮局,卖烧饼的摊子,拐角那家修自行车的铺子。
车在一片老院墙前面停下。院墙上爬满了枯了的爬山虎,门口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。
干休所。
陆时安拎着鸡蛋下了车,站在门口,愣了两秒。
巧了嘛这不是。
盛老头就住这儿。
他心里盘算:待会儿看完她爷爷,顺路去亭子那边转一圈。对决那两个半月他只来过两回,那副三块钱的木头棋,老头估计正拿着跟邱大爷吹他的连胜呢。
门卫老吴从岗亭里探出头,一眼就认出了他。
“小陆医生!又来找老盛下棋啊?”
“今天不下,陪同事看她爷爷。”
老吴的目光越过他,落在后面那个人身上,嘴张了张,脸上的表情一下子精彩起来。
“以宁回来啦?”
“吴伯伯好。”
陆时安没多想。老人住了几十年的地方,门卫认识人家孙女,正常。
路过亭子,石桌上落着几片叶子,没人。
大概是天冷,老头没出来。
盛以宁在三号楼门口拐进去,上楼。老楼没电梯,扶手上的绿漆掉了一半。一楼,二楼,三楼。
她在左手那扇门前站住,敲了两下。
“爷爷,是我。”
“门没锁。”
陆时安的脚步停了半拍。
这个声音……
没等他想明白,门已经推开了。
屋子不大,收拾得跟营房一样,床上的被子叠成豆腐块,窗台上一盆君子兰。靠窗一张方桌,桌上一个褪了色的旧布袋,袋口敞着,露出一副木头象棋。
桌边坐着一个人。
旧夹克,背挺得笔直,手边靠着一根拐棍。
两个人对视了三秒。
陆时安当场瞳孔地震,手里两盒鸡蛋差点砸在地上。
“您……”他嗓子眼里像卡了个蛋,“您是她爷爷?”
老头哼了一声。
“我是你盛爷爷。”
屋里安静了。
盛以宁站在门口,看看老头,又看看陆时安,来回看了两趟。
“你们认识?”
“他给我换过药。”老头说,“背上那个痈,换了一个月。”
陆时安脑子里嗡嗡的,CPU直接干烧了。
老盛。盛大爷。盛老头。
盛。
他这才想起来,去年第一次见盛以宁那天,自己还在心里嘀咕过一句:跟那倔老头一个姓,五百年前是一家。
五百年?
人家就是一家,一家子就在这屋里。
“您孙女,”他憋了半天,憋出来一句,“在我们科上夜班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您知道?”
“不知道,我跑你们那儿换药干什么?”老头把拐棍往旁边挪了挪,“省人民比你们那儿近多了。”
盛以宁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:“那你为什么从来不说?”
老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也没说。”
盛以宁张着嘴,半天没接上。
在急诊,她能一个人怼走三个闹事的家属。这会儿站在自家爷爷门口,一个字都憋不出来。
陆时安头一回见她这样。
老头不紧不慢地又补了一刀:“去年食堂的刘大妈问我,这小子是不是我孙女婿。”
“你怎么说的?”
“我说你看不上他。”
盛以宁慢慢转过头,看向陆时安。
“……我当时就站旁边。”陆时安说。
他还记得自己当时心里想的是什么:这么个倔老头,孙女得是什么样?估计也是个一言不合就动手的主。
他的目光往她手腕上那道练拳的旧伤扫了一下。
猜得是真准啊。
大型社死现场,他现在只想原地消失。
面板偏偏在这个时候弹了出来,一行一行,慢得像故意的:
【人物信息更新】
【盛鸿年(原:盛·???)|Lv.71(主任段·封存)】
【好感+15(75)】
【身份栏部分解锁:原军区总医院外科主任】
【隐藏委托(金):让我看看,你能走多远|进度:2/?→ 3/?】
军区总医院。外科主任。
他想起老头在食堂里拿馒头和筷子摆的那一场仗,想起那句“我当年军医学校出来,照样开了一辈子刀”。
原来一个字都没吹。
还有最后一次换药,老头走到门口回头说的那句:你以后要是在姓盛的手里吃了亏,报我名字。
姓盛的。
他当时以为说的是急诊内科那一个,还想着就她那脾气,报谁的名字都不好使,不给他来个扫腿就不错了。
“盛……爷爷。”这个称呼改得他自己都别扭,“您去年说,在姓盛的手里吃了亏,报您的名字。”
老头抬起眼皮:“吃亏了?”
陆时安没说话。盛以宁也没说话。
老头看看他,又看看孙女,脸一点一点沉了下来。
“他找过你。”
不是问句。
“一杯咖啡。”陆时安说,“他请的。”
老头没再问,捏起桌上一颗“车”,往布袋里一扔,扔得很重。
也就是这时候,陆时安才看清楚老头的脸色。
屋里光线暗,刚才光顾着懵了。现在细看,那张脸比他记忆里黄了一层,眼白也泛着黄,嘴唇发干。右手一直按在右边肋骨底下——刚才扔棋子,用的是左手。
盛以宁也看见了:“他早上六点给我打电话,说肚子疼,让我带个外科的来。”
陆时安把鸡蛋往门口鞋柜上一搁,人已经走到了桌边。
老头把棋盘往前一推。
“先别闹。”
“我这两天右上腹疼,疼得睡不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