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给我自己。”
陆时安说。
冯静看着他,没说话。
“十年以后,我也会写手术记录。”陆时安说,“到时候有人让我在主刀那一栏写别人的名字,我希望我手边有这么一张纸。”
冯静沉默了几秒。
“八十分。”
她把那页纸对折,放进自己的白大褂口袋里,转身出去了。
方子豪在旁边愣了半天:“冯老师给你打八十分?她给我打的最高分才五十八!”
“你那是阑尾。”
“那你这是什么?”
“这是答卷。”
唐远征是这个礼拜一回来的——就是陆时安在病案室熬第一个晚上的那天。
在省里开了两个礼拜的会,回来第一件事,没去院长办公室,先去了信息科。
信息科的科长后来跟人说,唐院长在他们那儿坐了四十分钟,要了一张表。
一张“手术间利用率”的表。
全院十二个手术间,过去两周,每一个手术间、每一个时段,开了多少台、空了多久。
周三的院周会,唐远征把这张表投到了大屏幕上。
会议室里坐满了人。各科主任、医务处、护理部、手术室。
吕国栋没来。普外科来的是一个副主任,坐在第二排,面前的本子上一个字没写。
唐远征没有念开场白。
他拿激光笔,在屏幕上点了一格。
“十二号间。”
“过去两个礼拜,白天。”
“按‘全院统筹’的规则,十二号间原来给急诊外科的两个固定半天,调给了积压的择期手术。”
“调过去以后,这两个半天,开了几台?”
激光笔的红点在那一格上停住。
那一格里写着一个数。
空置率:41%。
“一半的时间,空着。”唐远征说,“积压的择期病人,该排的时段排不过来,排过来的时段术前准备没做完,调过去的这两个半天,有一大半,灯是黑的。”
会议室里没人说话。
“同一时间,急诊外科手术组因为没有白天的手术间,有六台本来可以白天做的手术,挪到了夜里做。”
“夜里做,麻醉医生加班,护士加班,病人等。”
唐远征把激光笔放下了。
“空着,不如给能用的人用。”
就这一句。
他没有骂人,没有问是谁加的那条规则,也没有看医务处那一排坐着的人。
他只是让秘书在会议纪要上记了两条:
一,即日起,恢复急诊外科每周三个固定半天。
二,十二号间夜间时段,由急诊外科统一调度。
第二条,是原来没有的。
以前是“夜间急诊手术,十二号间优先”。
现在是“十二号间夜间时段,归急诊外科调度”。
优先,是排队的时候你在前面。
归你调度,是这个队,你来排。
散会的时候,普外那个副主任第一个走,走得很快。
方子豪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会议纪要,还没等正式文件下来,就在科室群里发了一条消息。
一共十八个字,后面跟了三个感叹号:
“台次回来了!三个半天全回来了!火锅我请!!!”
后面还跟着一个跳舞的表情包。
蒋红梅回了一句:“群里不许发表情包。”
方子豪秒撤回,又发了一遍,这次没带表情包:“火锅我请,不带表情包的那种!”
然后又补了一句:“赢麻了家人们。”
蒋红梅没再回。
面板在陆时安面前亮了。
【主线委托·阻力事件:台次被压缩——已解除】
【手术组固定时段:1 → 3|新增:十二号间夜间调度权】
【科室声望+10】
【提示:清算事件(第一阶段)暂停——等待缺口填补】
暂停。
十年前那张麻醉记录,还在旧住院楼的地下室里。
他进不去。
那天夜里,他从病案室回到值班室,快十一点了,老孙的电话打了过来。
老孙今天没来开会,是在家里听雷振华打电话讲的。
“台次回来了?”
“回来了。还多了一条,夜里十二号间归我们排。”
那头安静了一会儿。
“别高兴。”老孙说。
“我没高兴。”
“你高兴了,我听得出来。”老孙说,“小子,你记着——他退一步,不是认输,是在换地方站。”
“换到哪儿?”
“不知道。”老孙说,“他要是让你知道他站哪儿,他就不是吕国栋了。”
电话挂了。
陆时安坐在上铺,把这句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。
十一点四十,手机又响了。
一个陌生号码,归属地是鹤岭县。
他接起来,那头先是一阵喘气声,然后是一个他熟悉的、带着哭腔的女人的声音。
“安子——”
“二婶?”
“安子,你说的那个……来了。”
陆时安一下子从上铺坐直了。
“你二爷爷,今天下午说去地里看看麦子,出门走了,天黑了都没回来。我们打着手电找,在后山那个岔路口找着的。”二婶的声音在抖,“他就站在那儿,说找不着回家的路了。”
“他现在人呢?”
“在家。说话……说话慢了,问他啥,半天才答一句。走路也不对,脚底下像踩着棉花,一走一晃。”
“还有呢?吃饭怎么样?大小便呢?”
“饭吃得少……裤子今天尿湿了一回,他自己都不知道。”
陆时安闭了一下眼睛。
那张纸上写的四条,一条一条,全对上了。
一氧化碳中毒迟发性脑病。
初四凌晨那一氧化碳,到今天,一个多月。
“二婶,你听我说。”他的声音稳下来,“你别慌,这个病,发现得早,能治。你把我写的那张纸找出来,明天一早,带二爷爷去青石县人民医院,找郭大年郭主任。我现在就给他打电话。”
“那……还能好吗?”
“早治,大部分能好。”
他挂了电话,翻到郭大年的号码。
凌晨了。
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。
“我郭大年。说事。”
“郭主任,我陆时安。陆家坳那个一氧化碳,老爷子,迟发性脑病。”
那头停了一秒。
“人明天送过来。”郭大年说,“高压氧我给他排上,先排三十次。”
第二天中午,郭大年发来一条短信,就一句话:“人到了,舱进了。你那张纸,二婶是攥在手里带来的。”
面板轻轻亮了一下。
【随访触发:一氧化碳中毒迟发性脑病(陆家坳·二爷爷)】
【处置:高压氧(青石县人民医院)|疗程30次】
那个礼拜剩下的两天,过得很快。
周四下午的半天照常开,周六上午那个也排满了,夜里的十二号间跑起来了。他白天上台,晚上对完最后一晚病历,回值班室接着看书,一天睡五个钟头。
跟盛以宁,还是一句话都没说过。
周六早上七点。
他刚下夜班,手机在白大褂口袋里震了一下。
他掏出来。
屏幕上一个名字。
二十多天了,那个名字第一次出现在他的手机上。
消息只有一行。
“我爷爷病了,你跟我去一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