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号间门口多了一块牌子。
亚克力的,巴掌大,白底黑字:急诊外科专用。
牌子是手术室护士长让后勤做的,做好了没让人送,自己拿着一卷双面胶,踩着凳子贴在了门框上。
贴完,她从凳子上下来,退后两步看了看,又上去按了按四个角。
“贴歪了没有?”
“没歪。”陆时安说。
“没歪就行。”护士长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十二号间以前是备用间,谁都能用,谁都不管。现在有主了。”
这个“有主了”,陆时安听着,比那块牌子还实在。
牌子贴上去不到一个钟头,吕国栋从走廊那头过来了。
普外科主任,五十二岁,头发往后梳得油亮,白大褂口袋里插着三支笔。他走到十二号间门口,停下,仰头看了看那块亚克力。
“小陆啊,牌子挺好看。”
“吕主任好。”
“恭喜恭喜。”吕国栋笑眯眯的,“年轻人,牌子挂上去容易。”
他没说后半句,背着手走了。
陆时安看着他的背影,在心里把那半句话补上了:挂得住,难。
腊月二十八院务会定下的东西,初八正式落地。
每周三个固定半天:周二下午、周四下午、周六上午,十二号间归急诊外科。夜里急诊手术,十二号间优先。
麻醉科固定派驻一个人。
程主任派的是老杜。
老杜还是那副样子,进门先看一眼麻醉机,再看一眼病人,最后才看人。
“以后这间屋的麻醉,归我管了。”
“杜老师,您本来就管。”
“以前是我自己往里塞的。”老杜说,“现在是排班表上写的。不一样。”
第二个来的是秦志刚。
三十四岁,麻醉主治,戴个黑框眼镜,平时话不多,那天在程主任办公室门口站了二十分钟,最后敲门进去,说了一句:“我申请轮急诊外科。”
程主任问他为什么。
他说:“团雾那天晚上,我在那间屋里站了七个钟头。我想接着站。”
第一个固定半天,是初十,周二下午。
排了三台。
一台腹股沟疝,一台阑尾,一台手外伤清创加肌腱吻合。
阑尾那台,是方子豪主刀。
方子豪在洗手池前面刷手,刷了整整五分钟,刷完举着两只手站在那儿,嘴里念念有词。
“你念叨什么呢?”
“我在复习切口。”方子豪说,“麦氏点,脐与右髂前上棘连线中外三分之一……”
“你做过四台了。”
“那四台都有你在旁边盯着!今天也有你盯着,但今天是排班表上写着我的名字!”
陆时安想了想,好像确实不一样。
方子豪那台做得不快,四十一分钟。
切口三公分半,比陆时安的长半公分。
找阑尾的时候,他的手在腹腔里摸了一会儿,没摸到,额头上冒了一层汗。
陆时安站在对面,没说话,也没伸手。
又摸了半分钟。
“找到了!”
方子豪的声音从口罩后面冒出来,高了八度。
老杜在麻醉机后面慢悠悠地来了一句:“声音小点,病人是腰麻,醒着呢,听得见。”
病人在手术巾那头,闷闷地说了一句:“医生,找到就好。”
方子豪的耳朵,一下子红透了。
下了台,方子豪把手套一摘,往垃圾桶里一扔,冲过来一把搂住陆时安的脖子:“陆哥!排班表上写着我名字的第一台!我起飞了!”
“松手。”
“不松!晚上我请客,火锅!”
“我夜班。”
“那明天!”
“明天我也夜班。”
方子豪松开手,看了他两秒:“陆哥,你最近是真的很爱上夜班啊。”
陆时安没接话,去写手术记录了。
第一周,三个半天加两个夜里的急诊,一共十一台。
方子豪独立主刀四台。
蒋红梅在护士站的白板上画了一个表,横着是日期,竖着是台数,每做完一台,她就拿红笔画一个正字的笔画。
第一周,画了两个正字,外加一横。
正月十八,下午四点。陆时安下了夜班只睡了四个钟头,说是回科里拿书,其实是在宿舍躺不住。
冯静正在医生办公室里,把新的排班表钉到墙上。
表格底下,她用黑色签字笔加了一行字,字写得很工整,一笔一画的:
主治资格考试:4月11—12日。
陆时安。
方子豪(明年)。
方子豪凑过去看:“我明年?冯老师,我硕士,我今年就能——”
“你今年先把阑尾做到三十分钟以内。”冯静头都没回,“三十五分钟,六十分。”
“那我初十那台四十一分钟呢?”
“四十分。”
方子豪捂着胸口退下了。
冯静转过身,看着陆时安。
“还有多少天?”
面板替他答了。
【主线委托(橙):晋阶|剩余:53天】
【等级:Lv.19 】
“五十三天。”陆时安说。
“书看到哪儿了?”
“……还没开始。”
冯静没说话。
她只是看着他,看了三秒钟。
那三秒钟里,陆时安觉得自己像一针没对齐的缝线,被她拿镊子夹起来,对着灯看。
“今天开始。”冯静说。
那天晚上他又是夜班。他在值班室的上铺,把那本书脊磨白了的《外科学》摊开,又从抽屉里翻出一张A4纸。
他开始给自己列复习表。
一共五十三天。
总论、普外、胸外、泌外、骨科、神外、烧伤,每一块多少页,每天看多少,哪天做题,哪天回头复习错题。
列到“每天几个小时”那一栏,他的笔停住了。
他想起腊月二十九那天早上,在医院后门那家早餐店里,有个人一边喝豆浆一边跟他讨价还价。
“三个小时。”他当时说。
“三个半。”
“……行。”
他低下头,在那一栏里写上:三个半小时。
写完,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。
这个数,是她定的。
她现在不跟他说话了。
这个数,他还是照着她的来。
窗外,夜班的救护车一辆接一辆地进来,蓝色的灯光在天花板上一闪一闪。
他在复习表最上面写了一行字:第一天,总论,休克。
然后翻开了第一页。
那张夹在书里的残页,从书页中间滑了出来,落在他膝盖上。
热、酸、凝。
他把它捡起来,重新夹回去,夹在“休克”那一章。
第三周的周一,早上七点五十。
交班还没开始,医生办公室里的打印机“咔咔”响了一阵,吐出来一张纸。
方子豪离得最近,拿起来看了一眼,脸上的表情就变了。
“陆哥……”
“怎么了?”
方子豪把那张纸递过来。
医务处的通知,红头,盖章。
“自下周起,麻醉科取消急诊外科每周三个固定半天中的两个。原因:全院择期手术积压,手术室资源实行全院统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