术后第四天,早上七点四十。
陆时安查房查到急外5床,先看的不是病人,是床头那张体温单。
昨天晚上十点,三十七度四。
今天早上六点,三十七度九。
他又低头看引流袋。
前三天,引流出来的是淡红色的,一天比一天少,一天比一天淡。
今天的颜色变了。
淡黄色,有一点浑,量比昨天多了二十毫升。
他把病历拿过来,翻到昨天夜里的病程记录。
方子豪写的,字写得很大,一行:
“引流通畅,色淡黄,体温略高,考虑术后吸收热。”
陆时安盯着“吸收热”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笔,把这三个字圈了起来。
然后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:
待排——吻合口瘘、腹腔感染、肺部感染。
方子豪正好推着换药车过来,看见他在病历上写字,凑过来一看,脸就垮了。
“陆哥,我那个……我写错了?”
“你写的,不一定错。”
“那你圈它干嘛?”
“因为你是第一个写的。”陆时安把笔帽盖上,“吸收热,是排除出来的,不是写出来的。”
方子豪没听明白,站在那儿眨眼睛。
陆时安没解释,把被子掀开,开始查体。
郑长顺醒着,脸色比昨天差一点,呼吸有点快。
“大爷,肚子疼不疼?”
“伤口疼……里头不咋疼。”
“放屁了没?”
“昨天放了两个。”老头说完,自己先笑了一下,“今天还没。”
肚子软的,切口周围有压痛,其他地方按下去,老头说不疼。
没有反跳痛,没有肌紧张。
听诊器贴上去,肠鸣音有,不活跃,但有。
然后他把听诊器挪到了胸口。
右下肺,呼吸音低,底下有一片细细的湿啰音,像有人在耳朵边上撕一张很薄的纸。
陆时安把听诊器摘下来,站直了。
他没有马上下结论。
八十公分的肠切除,端端吻合。七十六岁,慢阻肺,肌酐一百九,术前吐过两次。
术后第三天到第五天,是吻合口最容易出事的日子。
发烧、引流液变色,可能是吻合口漏了,肠液渗出来;可能是腹腔里有积液、感染;也可能是肺——术前吐过,慢阻肺,术后躺着,痰咳不出来。
三个方向,哪一个都有可能。
哪一个都不能先认定是“吸收热”。
“三件事。”他对方子豪说,“第一,口服美蓝,胃管夹闭,四个钟头里盯着引流袋的颜色。第二,引流液送淀粉酶和胆红素,抽血查血常规、CRP、降钙素原。第三,床旁胸片,加一个血气。”
“查这么多?”方子豪看着他,“万一就是吸收热呢?”
“万一是漏呢?”
方子豪不说话了。
美蓝是八点二十喝下去的。
蓝色的液体,兑在一小杯温水里,老头喝了一口,皱着脸:“苦的。”
“苦就对了。”
胃管夹上。
然后就是等。
九点,床旁胸片拍完了。
放射科的片子二十分钟传到了系统里。陆时安调出来一看,右下肺,一片模糊的斑片影,边界不清。
九点半,化验回来。
白细胞一万二千三,比昨天高了一截。CRP升了。降钙素原零点三。
血气,氧分压比前两天低。
一条一条往一起凑。
面板亮了。
【???(未鉴定)|Lv.22|普通】
【鉴定度+70%:术前呕吐、慢阻肺、术后卧床;右下肺湿啰音;胸片右下肺斑片影;炎症指标上升】
还差一条。
还差那个袋子。
十点,十一点,十二点。
每隔半个小时,方子豪就去急外5床看一次引流袋。
每一次回来,都是同一句话。
“黄的。”
“还是黄的。”
“陆哥,还是黄的。”
十二点二十,四个钟头到了。
引流袋里,淡黄色,浑,一点蓝都没——
方子豪蹲在床边,把引流袋举起来,对着窗户的光看了半天,看得眼睛都快贴上去了。
“没有蓝的。”他说,“一点都没有。”
美蓝阴性。
吻合口,没漏。
同一时间,引流液的淀粉酶和胆红素也回来了,都在正常范围。
【鉴定度100%:术后肺部感染(吸入性,早期)】
【术后肺部感染|Lv.22|普通】
病名出来了。
跟方子豪写的“吸收热”,差着十万八千里。
陆时安调了抗生素,加上雾化,让护士每两个钟头给老头拍一次背,又叫了呼吸治疗师来教他怎么咳痰。
老头咳了半天,咳出来一口黄痰,脸憋得通红。
“好,”陆时安说,“就这么咳,一天咳二十口。”
“二十口?”老头瞪着眼,“我一辈子都没咳过这么多。”
“那您今天破个纪录。”
处理完,他回到医生办公室,方子豪跟在后面,一路没说话。
进了门,方子豪才开口,声音闷闷的:“陆哥,那我们查了半天美蓝,不是白查了?”
“为什么是白查?”
“它是阴性啊。”
“阴性,就是排掉了一个最坏的。”陆时安说,“排掉一个最坏的,就不叫白查。”
方子豪站在那儿想了半天。
“那我写的吸收热……”
“你今天要是没人圈,明天他烧到三十八度五,你还写吸收热。后天烧到三十九,你写什么?”
方子豪的脸一下子白了。
他是真的破防了。
不是因为被说,是因为他发现,陆时安说的那个“后天”,他自己完全想得出来。
那天下午,陆时安在医生办公室的墙上钉了一张纸。
A4的,他自己用电脑打的,打印出来还带着热乎气。
最上面一行字:《术后异常升级单》。
底下是一张表。
体温,心率,引流量和颜色,腹部体征,尿量,呼吸。
每一项后面,都有一条线。
越过这条线,谁看见谁上报;查了什么,谁查的,什么结果,签名。
最后一栏写着:以上全部排除,方可记录“术后吸收热”。
蒋红梅路过,停下来看了一遍,拿手机拍了下来。
冯静路过,停下来看了一遍,什么都没说,从笔筒里抽了一支红笔,在“尿量”那一行后面,添了一个数:每小时少于零点五毫升每公斤。
方子豪最后一个看,看完,默默地把自己的名字,签在了第一行“执行人”那一栏。
面板在陆时安面前轻轻亮了一下。
【击杀:术后肺部感染(Lv.22|普通)|经验+300】
【科内制度(草案):术后异常升级单】
郑长顺第六天,体温降到了三十七度二。
第八天,下地走了一圈,吃了半碗粥。
也是第八天,上午十点。
一封投诉信,送到了医务处。
投诉的内容有三条:急诊外科手术组“擅自变更手术方式”“未充分告知”“过度切除肠管”。
投诉人不是郑长顺的家属。
是去年十一月,在手术组做过阑尾的一个小伙子的姑父。
医务处把信转到急诊的时候,陆时安一条一条往下看。
看到最后一段,他停住了。
那一段里有一句话。
“手术记录上的切除长度,和出院小结不一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