腰硬联合，打得不顺。
老头肚子胀得像鼓，侧躺不下去，腰弯不起来，慢阻肺的人一侧身就喘。老杜和秦志刚一个扶肩一个托腿，把他摆成一只虾米，摆了三回才摆好。
老杜的针进去第一次，碰到了骨头。
退回来，换了个角度。
第二次，脑脊液顺着针尾滴了出来，清亮的。
“进了。”
腰麻推药，硬膜外留管，贴好。
九点三十一分，平卧。
老杜拿一根针在老头肚皮上从下往上轻轻扎，一边扎一边问：“疼不疼？这儿呢？这儿呢？”
“……不疼了。”
“平面到剑突下了。”老杜说，“你们的半个钟头，从现在开始算。”
九点三十四分，切皮。
主刀陆时安，一助冯静，二助方子豪。
冯静签的字，冯静站在对面。她不说话，眼睛一直盯着他的手。
左侧腹股沟切口，逐层切开，腹外斜肌腱膜打开，精索牵开。
疝囊露了出来。
紫黑色的，绷得很紧，像一个灌满了墨水的袋子。
“疝囊。”陆时安说，“切开。”
刀尖一挑。
一股暗红色的液体涌了出来，带着一股腥臭味，方子豪手里的吸引器“呲呲”地响。
液体吸干净，疝囊里的东西露出来了。
一段小肠。
颜色是紫的，发黑，肠壁水肿得发亮，没有光泽。
“疝环。”
疝环卡得很死，肠管在那儿被勒出了一道深深的沟。陆时安把手指探进去，护着肠管，用剪刀把疝环往外上方剪开了一截。
勒住的地方松开了。
【病灶完整度：100% → 80%】
“温盐水纱布。”
器械护士递过来两块热纱布，冒着气。陆时安把那段肠子整个包住。
“计时，十分钟。”
十分钟里，他什么都没干。
就站着。
看着那段肠子。
老杜在麻醉机后面报数：“血压一百一十二、六十八。心率一百零四。”
五分钟。
纱布掀开一个角。
颜色没变。
十分钟。
纱布全部拿掉。
还是紫的，还是黑的。他用镊子轻轻夹了一下肠壁，没有蠕动。
他把手指贴到那段肠子的系膜根上。
指腹底下，感觉不到搏动。
“死了。”冯静说。
就两个字。
陆时安点了一下头。
“要切。”他说，“腹股沟这个口子不够，提不出来，要加下腹正中辅助切口。”
“杜老师——”
“追药。”老杜已经在推硬膜外的药了，“给我五分钟，平面往上走。”
五分钟。
下腹正中，一个十公分的切口。
肠管从上面提了出来，一段一段往外捋。
捋到坏死的那一段，比他想的还长。
一截。又一截。
还在往外出。
方子豪拿着尺子，量到最后，声音都有点抖。
“……八十公分。”
八十公分的小肠，全是紫黑色的。
冯静看了一眼，没说话。
陆时安也没说话。
他往近端捋，捋到颜色变红、肠壁有光泽、系膜血管在跳的地方，停下。
又往远端捋，同样捋到好的地方。
两头各多留出几公分。
“系膜。”
他伸出手。
器械护士犹豫了一下，从台子边上拿起一把钳子，递到他手里。
旧的。不锈钢的颜色发乌。钳柄上刻着两个字。
急诊。
陆时安握住那把钳子，钳住了第一处系膜血管。
咔。
关节合上的那一下，比新钳子沉。
一处，结扎。
两处，结扎。
一路钳过去，结扎，剪断。
“切。”
两把肠钳夹住，刀下去，那八十公分紫黑色的肠子，整段离了体，放进弯盘里，沉甸甸的一大盘。
【病灶完整度：80% → 30%】
血压就是在这个时候掉的。
“血压七十八、四十。”老杜的声音一下子快了，“七十二——”
“停手。”
陆时安把手从腹腔里抬起来，悬在半空。
老杜那边，药一支一支推进去。
“去甲，泵上。液体加快。”
十几秒。
二十几秒。
“……九十。”老杜说，“九十五。可以了，你们接着来。”
吻合。
近端对远端，端端吻合，两层。
后壁全层，前壁全层，再浆肌层包埋。一针一针，针距三毫米，边距五毫米。
这是他在那间只有他能进去的纯白屋子里，练过几百次的活。
缝到前壁的时候，血压第二次往下掉。
老杜换了一种药。
陆时安的手停着，停在半空，等。
血压回来了，他接着缝。
最后一针打完结，他用手指捏着吻合口，轻轻挤了挤。
不漏。
吻合口通畅，两指能过。
系膜的裂孔缝上，肚子里冲洗，三千毫升温盐水，一遍一遍，直到吸出来的水是清的。吻合口旁边放了一根引流管，从左下腹引出来。
【病灶完整度：30% → 0%】
腹股沟那边，污染了，不能放补片。
用自身组织修补——把腹横腱膜弓和腹股沟韧带缝在一起，一针一针拉拢，把那个漏了十几年的口子堵上。
关腹。
零点五十八分，最后一针皮钉打上。
三个小时四十一分钟。
老杜那边，第三次换药之后，血压就一直稳在一百上下，没再掉过。
老头醒着——他一直是醒着的，腰麻，只是镇静，迷迷糊糊。
推出手术间的时候，他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。
陆时安弯下腰：“大爷，您说什么？”
“……放屁了没……”
方子豪没忍住，“噗”地笑出声，又赶紧捂住嘴。
“还没呢。”陆时安说，“过两天，放了就好了。”
手术室外面，那个穿工装的男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。他在这把椅子上坐了四个钟头，腿都坐麻了，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。
“切了八十公分小肠，接上了。”陆时安说，“人醒着，后面几天是关口，我们盯着。”
男人听完，膝盖一弯，就要往下跪。
陆时安一把架住他的胳膊，把他拽了起来。
“别。你爸还没出院呢。”
面板一行一行，铺满了他的视野。
【击杀首领：绞窄性腹股沟疝合并广泛肠坏死（Lv.35）】
【经验+900｜功勋点+700】
【掉落：紫色·肠钳（组织保护+2）】
【技能：肠吻合（熟练 → 精通）】
【词条【严丝合缝】：吻合口张力、血供判断更准，吻合口相关并发症风险降低】
他靠在手术室外的墙上，把帽子摘了。
手在抖。
不是怕的，是累的。三个半钟头，手一直悬着，悬到现在，肌肉自己在跳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把旧钳子。
器械护士已经把它从器械台上拿下来，单独放在一个弯盘里，没跟别的器械混在一起。
术后第一天，老头的尿量上来了，肌酐没往上走。
第二天，下地坐了十分钟，咳出来两口痰。
第三天，陆时安早上查房的时候，在护士站碰见了老头的儿子。
那个男人手里拎着一袋苹果，站在护士站前面，搓着手，憋了半天，问了苗小葵一句话。
“护士，我想问一下……我爸这个手术，在普外能做吗？”
苗小葵张嘴刚要答。
那个男人自己说了下半句。
“他们跟我说，你们这儿更合适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