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时安是光着脚跳下竹床的。
他抓起搭在椅背上的棉袄，一边往身上套一边拉开院门。
门外站着二婶，头发散着，只穿了一件秋衣，脸白得像雪。
“安子，你二爷爷、你二奶奶，还有小宝——叫不醒！都叫不醒！”
“屋里生火盆了？”
“生了……一直生着……”
陆时安没再问，拔腿就往隔壁跑。
身后，里屋的门也开了。
盛以宁一边跑一边把羽绒服的拉链拉上，陆时雨举着手机手电跟在最后面。
二婶家就隔一堵矮墙。
西边那间屋，门帘是厚棉被改的，窗户缝用报纸糊了两层，糊得严严实实。
陆时安一把掀开门帘。
一股闷热扑面而来，带着一股炭火烧久了的焦味。
屋子角落里，一个铁皮火盆，炭还红着。
炕上躺着两个老人。
二爷爷侧着身子，枕头边上一滩呕吐物，人在哼，眼睛半睁着，叫他没反应。
二奶奶平躺着，两只手抱着头，嘴里一直在念：“疼……头疼……”
炕沿底下的地上，蜷着一个小男孩。
九岁的小宝，穿着秋衣秋裤，一只鞋在脚上，一只鞋甩在门边——像是半夜起来想去解手，刚下炕就倒了。
手电光打在他脸上。
那张小脸红扑扑的，嘴唇也红，红得不像一个昏过去的人。
陆时安心里一沉。
面板在同一秒弹了出来。
【？？？（未鉴定）｜Lv.28｜精英 ×3】
【狂暴倒计时：00:45:00】
三个。
同一间屋，同一个火盆，同时倒下。
“开窗！”
“窗户糊死了——”
“砸！”
他抄起门后的板凳，一下砸在窗框上，报纸连着玻璃一起碎了，冷风“呼”地灌了进来。
“二叔！火盆端出去！拿湿毛巾垫着手！”
二叔这时候才从东屋冲过来，被这一嗓子吼醒了，端起火盆就往院子里跑。
“人先抬出去！往院子里抬！”
“外头零下七八度——”
“抬出去，拿被子裹上！”
屋里那股气，比外头的冷要命。
陆时安弯腰，把小宝整个抱了起来。
孩子软得像一团棉花，脑袋往后仰，陆时安用胳膊托住他的后脑勺，冲出门。
盛以宁已经在院子里铺好了一床被子。
那是他爸拄着拐从自家抱过来的，身后还跟着他妈，怀里又抱了两床。
小宝放下去。
盛以宁跪在被子边上，一只手托住孩子的下颌往上抬，一只手的手背贴在孩子鼻子前面。
“有呼吸。浅。”
她俯下身，把耳朵贴过去听。
“十二次。慢。”
她翻开孩子的眼皮，手电光扫过去。
“瞳孔等大，有反应。”
她把孩子的身子翻成侧卧，一只手垫在他脑袋底下，另一只手拍他的脸，一边拍一边叫：“小宝，小宝！”
孩子的眼皮动了一下。
没睁开。
那边，二叔和陆时安把两个老人也抬了出来。
二爷爷又吐了一次，陆时安把他翻成侧卧，用手指把他嘴里的东西抠干净。
二奶奶能说话，但是说不利索，一个劲儿问：“这是哪儿……咋在外头……”
“雨儿！”陆时安喊，“村卫生室，冯大夫家，把氧气袋拿来！有几个拿几个！”
陆时雨把手机往她妈手里一塞，转身就跑，踩着雪，跑出去老远还能听见她滑了一跤又爬起来的声音。
陆时安跪在雪地上，从口袋里掏出手机。
县120。
电话响了六声才接。
“鹤岭县120。”
“陆家坳，三个人一氧化碳中毒，一个九岁孩子昏迷，两个老人意识障碍。”
“地址再说一遍？”
“鹤岭县陆家坳，坳口进来最里头那几户。”
那边敲键盘的声音。
“车在县城，雪天，山路，最快四十分钟。”
四十分钟。
倒计时还剩四十一分。
陆时雨回来了，怀里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枕头一样的东西，后面跟着披着大衣的冯大夫。
“就一个！”冯大夫喘着气，“卫生室就一个氧气袋，满的！”
一个。
三个人。
陆时安只用了一秒钟。
“给孩子。”
盛以宁接过氧气袋，把面罩扣在小宝脸上，拧开阀门，一只手按着面罩，一只手压着袋子。
一个氧气袋，四十来升。开大了，撑不过二十分钟。
两个老人没有氧，只能靠院子里的冷空气。陆时安让二叔把他们的头都垫高，棉被一直裹到下巴，只露出一张脸。
“冷……”二奶奶哆嗦着。
“冷就对了，二奶奶，冷的比屋里的好。”
二婶蹲在旁边，两只手攥着被角，哭得说不成整话。
“都怪我……我怕他们冻着……我把窗户糊了两层……”
“二婶。”陆时安没抬头，“你现在去烧一壶开水，灌两个热水袋来。”
有活干，人就不哭了。
二婶爬起来往灶屋跑。
冯大夫从兜里掏出一个指夹式的血氧仪，夹到孩子手指上。
屏幕跳了几下，停住。
九十七。
“血氧九十七，还行——”冯大夫松了一口气。
“别信它。”
陆时安和盛以宁同时开口。
两个人对视了一眼。
陆时安接着说完：“这玩意儿分不出一氧化碳。一氧化碳把血里的位置占了，它照样当成氧气算。孩子脸红、嘴唇红，不是因为不缺氧，是因为中毒。”
冯大夫张了张嘴，看着那个九十七，没说出话来。
证据就摆在院子里。
一个糊死了窗户的屋子，一个烧了一夜的火盆。
三个人，同时倒下。
头疼，呕吐，意识不清。
一个指甲盖大的数字，正在撒一个很像真话的谎。
【鉴定度+90%：密闭空间炭火取暖、同室三人同时发病、头痛呕吐意识障碍、脉搏血氧与临床表现分离】
【急性一氧化碳中毒（中重度）｜Lv.28｜精英 ×3】
【急救委托（红）：三个目标】
病名出来了。
可光知道病名没用。
一氧化碳中毒，最要紧的是氧。一个氧气袋，撑不了多久；四十分钟的救护车，三个人等不起那么久。
最要紧的，是后面那一步。
孩子昏迷过、老人有意识障碍——这种程度，按道理要进高压氧舱。
鹤岭县医院，没有高压氧舱。
他重新拨了120。
“同志，再问一句。附近哪家医院有高压氧？”
对面停了几秒，像是在翻什么东西。
“鹤岭没有。邻县，青石县人民医院有一台，归他们外科管。多四十公里。”
“电话。”
对面报了一串号码。
陆时安一边听一边在雪地上用手指划下来，划完就拨了过去。
凌晨两点二十一分。
电话响了三声。
那头接起来了，是个男人的声音，嗓子粗，带着没睡醒的沙哑，却一点都不含糊。
“我郭大年。说事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