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长福看着他们走上来。
走到跟前,他先看儿子,从头到脚看了一遍,又看了看儿子身后那个人。
“回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路上滑吧。”
这句是对盛以宁说的。
“还好。”盛以宁说,“叔叔好。”
陆长福点了一下头,拐杖在雪地上一杵,转身往坡上走。
一步,拐杖先下;一步,右腿跟上;再一步,左腿拖过去。
陆时安跟在后面,看着他爸的背影。
比去年又慢了一点。
去年从坳口走回家,要八分钟。
今年走了十一分钟。
陆家在坳子最里头,三间土坯房,去年秋天刚翻了瓦,瓦是新的,墙还是老的,墙根被雨水泡出了一道一道的印子。
院子里扫出了一条路,雪堆在两边,堆得整整齐齐。
还没进门,灶屋里就炸出来一嗓子。
“是不是安子回来了——”
周秀兰从灶屋里冲出来,围裙上全是面粉,手里还拿着一把菜刀。
她看见儿子,脸上的笑刚起了个头。
然后她看见了儿子身后的人。
笑卡住了。
嗓门也卡住了。
她站在灶屋门口,愣了两秒,才反应过来手里还攥着菜刀,赶紧往身后一藏,又觉得不对,把刀放到窗台上,两只手在围裙上擦。
擦了一遍。
又擦了一遍。
擦了第三遍,才把右手伸出来。
“这就是……盛医生吧?”
“阿姨好,叫我以宁就行。”
盛以宁握住了那只手。
那只手很粗,指节大,掌心全是茧子,冰凉的。
周秀兰握了一下就松开了,嘴里连说了四个“快进屋”,推着两个人往堂屋里走。
堂屋正中间摆着那张八仙桌。
桌腿上捆着的铁丝还在,但桌面上铺了一张新的塑料桌布,红底,印着大朵的牡丹。
桌边原来那几张铁丝捆的凳子不见了,换成了四张新的,木头的,还散着一股油漆味。
陆时安看了一眼,心里就明白了。
后来陆时雨跟他说,那几张凳子是妈昨天托隔壁老二从镇上带回来的,一张四十五,一共一百八。
妈说,不能让人家闺女坐铁丝捆的凳子。
陆时雨是从里屋蹿出来的。
十八岁,个子窜得比去年高了半个头,穿着东岭医学院的院服外套,头发扎成一个揪。
她一看见盛以宁,整个人一整个定住了。
“你……你就是盛医生?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们学校附属医院有个学姐说,你是北华八年制的——”
“陆时雨。”陆时安说。
“我就问一句!”
“一句也别问。”
陆时雨瞪了她哥一眼,转头冲盛以宁笑出一口白牙:“姐,你今晚跟我睡,我屋里有电热毯!”
“姐”这个字出来的时候,周秀兰在灶屋里剁菜的声音停了一下。
然后剁得更响了。
晚饭六点开的。
土鸡炖蘑菇,一整只。辣椒炒腊肉,辣椒比肉多。酸菜鱼,鱼是陆长福早上在冰面上凿洞钓的。还有一盘血豆腐、一碗糍粑,和一大碗剁辣椒。
剁辣椒是周秀兰的手艺,鲜红,油亮,辣得冲鼻子。
陆时雨往盛以宁碗里舀了一勺:“姐,你尝尝,可辣了,你少吃点——”
盛以宁吃了一口。
又吃了一口。
然后自己拿勺子,又舀了一大勺,拌进饭里。
周秀兰端着汤从灶屋出来,看见这一幕,站住了。
“这闺女……能吃辣?”
“阿姨,您这个辣椒很香。”盛以宁说,“特别上头。”
周秀兰的脸一下子就亮了。
那顿饭剩下的时间里,她往盛以宁碗里夹了九次菜。
陆时安数的。
夹到第六次的时候,周秀兰问出了那个问题。
“闺女,你爸妈是干啥的?”
陆时安筷子上那块腊肉掉回了碗里。
“我妈教钢琴。”盛以宁说,“我爸也是医生。”
“哎哟,一家子医生。”周秀兰更高兴了,“在哪个医院啊?”
“省里的。”
“省里的好,省里的大。”
就这么过去了。
周秀兰没再往下问,陆时雨想问被她哥在桌子底下踩了一脚。
陆时安低头扒饭,心跳了半天才落回原位。
省里的。
省里最大的那一家,院长办公室。
这话要是说全了,他妈今晚大概得去灶屋把那几张新凳子再擦三遍。
吃完饭,盛以宁没去堂屋烤火。
她去了灶屋。
周秀兰正蹲在灶台边上剥蒜,准备明天的菜。
盛以宁什么也没说,搬了个小板凳,在她旁边蹲下来,也拿起一头蒜开始剥。
周秀兰手上顿了一下。
“哎呀你别弄,这手,辣手——”
“没事。”
两个人就那么蹲着,一个剥蒜,一个也剥蒜。
剥了十几头。
盛以宁剥得很慢,但剥得很干净,每一瓣都完完整整。
周秀兰看了好几眼,没再拦她。
陆时安站在灶屋门口,看了一会儿,转身回了堂屋。
堂屋里,火盆烧着。
陆长福坐在火盆边的矮凳上,左腿伸直了搁在另一张凳子上,右手拿着火钳,在拨炭。
陆时安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爸,腿最近怎么样?”
“就那样。”
“疼不疼?”
“不疼。”
“我看看。”
他伸手去卷他爸的裤腿。
陆长福把腿往回一收。
“看啥。”
“我看一眼——”
“烤你的火。”
就四个字。
陆时安的手停在半空。
他在急诊科,一天要看几十条腿,要按几十个肚子,要让几十个人把衣服撩起来。
没有一个人敢跟他说“看啥”。
可这是他爸。
他把手收了回来。
面板在这个时候,弹出来一行字。
【提示:本区域内,宿主属性“胆识”暂时-2】
【说明:在家里,你不是医生】
陆时安盯着那行字,看了三秒。
……这破系统,损起人来是真的一点情面都不给。
九点多,盛以宁从灶屋出来,在火盆的另一边坐下,伸手烤火。
她看了一眼陆长福伸直的那条腿。
然后她问了一句陆时安这么多年都没问出口的话。
“叔,您这条腿,是哪年伤的?”
陆长福拨炭的火钳停了。
屋里很静,只有炭火噼啪响了一下。
灶屋里周秀兰剁菜的声音也停了。
过了很久,陆长福开口了。
“一四年。”
“县里工地,脚手架。”
“五楼半。”
“腿骨戳出来了,肚子里也伤了。”
“那天县医院,没人会开刀。”
“第二天才送到市里。”
“腿保住了,就是细了。”
七句话。
说完,他又低头拨炭。
盛以宁没有追问。
她只说了一句:“您受苦了。”
陆长福“嗯”了一声,没抬头。
陆时安坐在旁边,一句话也没说。
他爸这辈子,跟他说过的话加起来,都没有刚才那七句多。
十点,各自睡下。
盛以宁跟陆时雨睡里屋,陆时安在堂屋支了一张竹床,挨着火盆。
他爸在墙根底下,炕墙那个位置,前两年凿了一个小口子,碗口大,用一块铁皮挡着,留了一道缝。
炭火的烟,顺着那道缝往外走。
陆时安躺在竹床上,听着外头的风,听着隔壁院子里的狗叫了两声又停了。
他睡着了。
夜里两点。
院门被人砸得“咣咣”响。
一个女人的声音,带着哭腔,在门外撕心裂肺地喊——
“安子!安子!”
“快起来!出人命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