头班车七点十分发车。
车是一辆旧大巴,车窗玻璃上结着一层雾,座椅套洗得发白,前排有人在剥橘子,整个车厢都是橘子皮味儿。
盛以宁靠窗,陆时安坐她旁边。
车刚出城,他就开始说话了。
“我先跟你说几件事。”
“嗯。”
“第一,我家厕所在院子外头,旱厕。晚上要去的话,得打手电。”
“嗯。”
“第二,没有热水器。洗澡要烧水,一锅一锅倒进盆里。”
“嗯。”
“第三,我妈嗓门大。她不是生气,她说话就那样。”
“第四,我爸不爱说话。他不说话也不是生气。”
“第五,隔壁家有条狗,见生人就叫,叫一晚上。”
“第六,床是硬的,木板床,上面就铺了一层棉絮。”
“第七,被子是我妈新弹的,但她放了樟脑丸,有味儿。”
“第八,猪圈离灶屋有点近——”
“第九,村里人爱打听事,问什么你都不用答。”
“第十,信号就一格,有时候一格都没有。”
“第十一——”
“陆时安。”
她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你再说一句,我就在这儿下车。”
车正好开到一段山路上,右边是悬崖,左边是山壁,底下是结了冰的河。
陆时安看了一眼窗外。
他闭嘴了。
过了一会儿,她又开口了,声音低了一点:“你妹妹在家吗?”
“在。放寒假了。”
“她知道我去?”
“知道。”陆时安顿了一下,“她知道以后,给我发了四十多条语音。”
“说什么?”
“我一条都没敢点开。”
她转回去看窗外,他看不见她的脸,只看见她肩膀抖了两下。
车过了第一个垭口。
那个垭口叫老鹰垭,海拔一千一百多米,一过去,窗外就全白了。
山上的雪比城里厚得多,松树的枝子压弯了,路边的护栏只露出一截红白相间的顶。
司机在垭口下面停了车,下去给轮胎上防滑链。
乘客们都下来透气,站在路边跺脚。
盛以宁也下去了。
她站在护栏边上,看着山下那一大片白,看了很久。
“好看吗?”陆时安问。
“嗯。”
“我小时候觉得这是全世界最烦的东西。”
“雪?”
“雪一下,路就断,车就不来,我就得走两个钟头去镇上上学。”他说,“后来到了城里,冬天不下雪,我还挺不习惯的。”
她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司机在那边喊:“走了走了!上车!”
第二个垭口叫断头垭。
名字不吉利,路也确实难走,车开得比走路快不了多少。本来四个小时的路,开了五个半。
中午十二点四十,车到了鹤岭县城。
县城不大,一条主街从头走到尾十五分钟,街两边挂满了红灯笼,门口贴着春联,放过的鞭炮碎屑在雪地上铺了一层红。
去陆家坳的面包车停在汽车站门口,不按点发,人拉满了才走。
他们等了一个多钟头。
等车的时候,陆时安去街对面买了两个烤红薯,一人一个,捧在手里暖手。
手机响了,陆时雨。
他往旁边走了两步才接:“喂。”
“哥!到哪儿了?”
“县城,等面包车。”
“她真来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尊嘟假嘟?”
“好好说话。”
“那我问你,她吃不吃辣?妈在剁辣椒,剁了一菜板了,问我放不放。”
陆时安回头看了一眼。盛以宁蹲在车站台阶上,正在剥红薯皮,被烫得换了两回手。
“放。”他说,“多放。”
“哥,你们到底——”
“挂了,车来了。”
车还没来。他就是不想让那丫头问完后半句。
一点五十,车满了。
一辆七座的面包车,挤了十一个人,外加一筐活鸡、一袋橘子、两箱牛奶和一辆折叠自行车。
后排两个抱着孩子的媳妇,一上车就开始打量盛以宁。
打量了三分钟,开口了。
“姑娘,哪儿的人啊?”
“澄州的。”
“城里的!干啥的?”
“医生。”
“哎哟,也是医生!跟安子一个医院?”
“嗯。”
“那……你跟安子,是啥关系啊?”
整辆车的人,包括开车的师傅,同时安静了。
陆时安坐在副驾驶,后背一下子绷直了。
身后,盛以宁的声音很平。
“同事。”
那两个媳妇“哦”了一声,拖得很长,拖出了三个弯。
陆时安松了一口气。
然后,不知道为什么,他心里说不上来地堵了一下。
就一下。
像吃红薯的时候,有一口没嚼烂,卡在嗓子眼那儿。
后面那两位显然不打算就这么放过这个话题,开始从天气聊到收成,又从收成聊到谁家闺女嫁到了城里、谁家儿子带了个媳妇回来。
每一个话题的最后一句,都绕回到“同事”这两个字上。
陆时安在心里给这俩嫂子打了个分:社牛,满分;查户口,满分;拐弯抹角,一百二十分。
盛以宁全程没什么表情,偶尔“嗯”一声,偶尔点一下头。
那种松弛感,像是她不是第一次坐这种车,也不是第一次被这么问。
车在一个岔路口停下。
“陆家坳的,到了啊!”
前面没路了。
准确地说,是有路,但车开不进去——那是一条沿着山坡往上的土路,被雪盖住了,只看得见两道浅浅的车辙和一串脚印。
“还有多远?”
“二十分钟。”陆时安说,“平时十五。”
他伸手要去拿她的包。
她躲开了:“我自己背。”
“路滑。”
“我知道路滑。”
走了不到五分钟,她脚下一出溜。
陆时安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。
她站稳了,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白色的运动鞋——鞋边已经湿透了,沾了一圈泥。
“……你怎么不早说要穿靴子?”
“我说了十一条,你不让我说第十二条。”
她瞪了他一眼。
他没忍住,笑了一下。
她也没忍住。
雪地里两个人,一个拽着一个的胳膊,站在半坡上笑得跟两个傻子一样。
面板在这个时候,冷不丁弹了出来。
【地图:鹤岭县·陆家坳(新区域)】
【提示:本区域无委托刷新】
陆时安看着那行字,愣了一下。
没有委托。
他在城里半年,走到哪儿,头顶都挂着东西——病人的、家属的、同事的、系统的。
这里什么都没有。
他突然觉得有点轻松。
又有点说不出来的空。
最后一段坡爬上去,眼前豁然开朗。
一个山坳,二十几户人家,房子高高低低地散在坡上,每家的烟囱都在冒烟。
坳口有一棵老槐树,树干三个人才抱得过来,枝子上全是雪。
树底下,站着一个人。
那个人拄着一根木头拐杖,身上是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棉袄,帽子上落了一层雪,肩膀上也是。
他站得很直。
左腿的裤管比右腿空出一截,被风吹得往一边贴——那条腿细得只剩骨头,肌肉早就萎了。
他就那么站在那儿,看着坡下这条路。
陆时安的脚步停住了。
后来他妈告诉他,他爸从上午十点就站在那儿了。
说是“去坳口看看车来没来”。
一直站到下午三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