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八,陆时安找方子豪换了班。
“你初八、初十、十二的白班给我,我那三个夜班给你?”方子豪眼睛都亮了,“陆哥,你认真的?”
“认真的。”
“夜班换白班,你亏大发了!”
“我乐意。”
方子豪也不问了,生怕他反悔,当场在排班表上改了名字,改完还拍了张照发到科室群里存证。
从初八开始,陆时安的日子就变得很规律。
盛以宁上白班,他上夜班。
盛以宁在抢救室,他就在清创室。
盛以宁在护士站写病历,他就去换药室换药,一个病人的药能换二十分钟。
食堂十二点十分人最多,盛以宁一般那个点去,他就十一点四十去,扒完饭就走。
第三天,苗小葵在护士站拦住方子豪,压着嗓子问:“陆医生是不是跟盛医生吵架了?”
“没有吧?”
“那他为什么一看见盛医生就往清创室钻?”
方子豪想了想:“可能清创室风水好。”
“清创室今天就两个病人,他在里面待了三个钟头。”
“……那风水是真好。”
两个人唯一躲不开的,是早上八点的交班。
十五个病人,她讲十个,他讲五个。她站在最前一排,他站在最后一排,中间隔着九个人,谁都没看谁。
雷振华交完班,端着茶杯看了他俩一眼,什么都没说,走了。
蒋红梅没那么客气。第四天交完班,她在走廊上把他叫住。
“你跟盛医生怎么了?”
“没怎么。”
“没怎么你俩交班隔九个人?”
“……站哪儿不是站。”
蒋红梅看了他一会儿,把手里的交班本往他怀里一拍:“行,你嘴硬。三床的换药你去。”
盛以宁给他发过两条消息。
第一条是初九:“周四超声培训,你来不来?”
他回:“有台。”
周四他没有台。
第二条是十一:“你夜班吃饭了吗?”
他回:“吃了,猪脚饭,加蛋。”
那天王姨的摊子没出,他吃的是便利店的饭团。
这就叫已读乱回。
他自己回完都想抽自己。
系统也没放过他。
每天早上八点,面板准时弹出一行:
【日常委托:与“盛以宁”完成一次非工作对话(0/1)】
到了第七天,后面多了一行小字:
【状态:连续第7天未完成|提示:亲,逃避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哦~】
客服腔。
它连这个都要用客服腔。
陆时安盯着那个“哦~”,觉得自己像被一个AI当面翻了个白眼。
其实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。
那天从酒店出来,他在江边走了一个钟头。
一千二百台体外循环。
全省理科第一。
北华八年制。
他把这几样东西,跟自己的东西,在心里一样一样摆出来比。
他有什么?
一个刚转正的编制,一个月六千多,八张挂在留观下面的床,一个锁在十九级的面板。
一个在山坳里、厕所在院子外头的家。
一个一天吃四粒布洛芬、他到今天都没带去做胃镜的爸。
比到最后,他得出一个结论:他不能拦着她。
他不能让她因为他,留在一个一年给不了她一台体外循环的地方。
所以他退了。
退得很笨,退得很难看,退得全科都看出来了。
小丑竟是我自己。
正月十八,早上八点二十。
他下夜班,拎着包往更衣室走,推开门的一瞬间,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,一把把门按住了。
盛以宁站在门口。
她没穿白大褂,穿着那件运动T恤,外面套着羽绒服,手里拿着一沓纸。
她看了他三秒钟。
然后把那沓纸“啪”地拍在他胸口上。
陆时安下意识接住。
是排班表。
这十天的排班表,从初八到十七,一张一张复印出来,订在一起。
每一张上面,都有她的字。
蓝色的圆珠笔。
“初八,夜班,原排:方子豪。”
“初九,下午三点至六点,清创室。当日清创室病人:2人。”
“初十,夜班,原排:方子豪。”
“十一,十一点四十食堂。十二点零五离开。”
“十二,夜班,原排:方子豪。”
一条一条,一天一天,全是她自己对出来的。
最后一张的最底下,她写了一行字:
“十天,躲了我二十三次。”
陆时安捏着那沓纸,站在更衣室门口,站在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中间。
“这儿说话不方便。”
“那就去楼梯间。”
楼梯间在走廊尽头,平时很少人走,窗户关不严,灌进来的风是冷的。
门在身后合上。
盛以宁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我爸找你了。”
不是问句。
“嗯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初七下午。”
“说了什么?”
“……说了你高考全省第一,说了你的超声是省人民带出来的,说了省人民心外一年一千二百台体外循环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问我知不知道,你这双手在省人民能做什么。”
盛以宁听完,没有说话。
她靠着楼梯扶手,低着头,看了自己的手一会儿。
然后她抬起头。
“所以你就躲了十天。”
“我不是躲——”
“二十三次。”
陆时安闭嘴了。
楼梯间里很静,楼上有人推着平车经过,轮子压在地砖接缝上,咯噔,咯噔。
她开口了。
“陆时安。”
“你是嫌我家有钱,还是嫌你自己穷?”
这句话砸下来,楼梯间里连风都停了一下。
陆时安张了张嘴。
他想说不是。
他想说他不是嫌谁,他只是算了一笔账,账上写着,她该去更好的地方。
可这句话到了嘴边,他发现它根本说不出口。
因为说出来,就等于承认了——他替她算了一笔她没让他算的账。
他答不上来。
盛以宁等了很久。
等不到。
她的声音低了下去,低得几乎是平的。
“我爸的话,我猜得到。他跟谁都这么说,跟我也这么说,说了二十七年。”
“我从北华毕业,没回省人民,来了澄州最穷的急诊科。你以为那是我一时脑子热?”
“我不问他说了什么。”
“我只问你一句。”
她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那天在雪地里,给我回‘去’的,是不是你?”
陆时安站在那儿。
那个字,是他打的。
他在雪地里打了一大段,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,最后只剩下那一个字。
是他按的发送。
他点了一下头。
盛以宁看着他点完这个头。
然后她什么也没说。
她推开楼梯间的门,走了。
门在她身后晃了两下,“咔哒”一声,合上了。
风又开始往里灌。
面板在他眼前,一行一行地亮起来。
【盛以宁|好感 -3(77)】
【提示:本次事件的判定结果——“退后”】
退后。
系统用了一个很准的词。
他站在楼梯间里,没有动。
过了很久,他把手伸进白大褂内袋,掏出那个黑皮的小账本,翻到最后写了字的那一页。
那一页上只有三个字。
三个字上面,划着一道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