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七,开工第一天。
陆时安上午十点下的夜班,回老职工楼睡了三个小时,下午一点半起来,站在衣柜前面发了五分钟的呆。
衣柜里一共四件外套。
两件羽绒服,一件是大学时候买的,一件是去年双十一九十九包邮;一件灰色夹克,袖口磨破了;还有一件白大褂,洗得发灰,不能穿出去。
他选了那件灰夹克。
出门的时候,老鲁在楼道里扫地,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相亲去?”
“……见个人。”
“见谁?”
“一个院长。”
老鲁把扫帚往墙上一靠,上下打量了他一遍,然后伸手,把他夹克领子上翻出来的那个标签给塞了回去。
“院长也是人,”老鲁说,“你就当他是个病人家属。”
澄州最好的那家酒店,在市中心的江边上,三十多层,大堂挑高得像个体育馆。
陆时安两点五十到的。
他提前十分钟。
可有人比他更早。
靠窗那张桌子边上,坐着一个人。五十七八岁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白衬衫熨得笔挺,没打领带,戴一副金属框的眼镜,面前摆着两杯咖啡。
盛承岳看见他,没有站起来,只是抬了一下手。
陆时安走过去,坐下。
“盛院长好。”
“点了两杯美式。”盛承岳说,“你喝咖啡吗?”
“喝。提神用。”
盛承岳“嗯”了一声,把其中一杯往他那边推了推。
推过来的时候,盛承岳的目光在他夹克的袖口上停了一下——那里磨出了一圈毛边。
陆时安把手收到了桌子底下。
陆时安低头看了一眼桌角立着的那张价目表。
美式,六十八。
两杯,一百三十六。
王姨的猪脚饭,加蛋十六块,这一杯能吃四顿,还能剩四块钱买瓶水。
他端起来喝了一口。
苦的。
跟急诊科咖啡机里那种两块钱一杯的,喝不出太大区别。
盛承岳没有寒暄。
他把眼镜摘下来,放在桌上,用一块布慢慢地擦。
擦完,没有戴回去。
“陆医生是哪里人?”
“鹤岭。”
盛承岳擦眼镜的手停了一下,很短。
“鹤岭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“我父亲年轻的时候,在那一带待过。”
他没往下说。
“本科在哪儿读的?”
“东岭医学院,临床五年制。”
“规培?”
“本院,三年。”
“硕士考过吗?”
“没有。”
盛承岳点了点头,没有评价。
问的都是简历上的东西。
陆时安一条一条答,答完才反应过来——这几个问题,和去年转编考核的时候,人事科那张表上的栏目,顺序都一样。
“陆医生,我今天约你,不是为了别的事。就是想跟你说几件关于以宁的事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以宁高考那年,全省理科第一。”
“她去北华读的八年制,每年暑假回来,都在省人民跟着超声科的主任跑,跑了五年。她的床旁超声,是我们医院手把手带出来的。”
“省人民的心外科,一年一千二百台体外循环。全省最难的心脏手术,一半以上在我们那儿做。”
他说这三件事的时候,语气很平,没有一个字是往高了抬的,也没有一个字是往下压的。
就像在念一份病历。
一条一条,都是事实。
陆时安坐在对面听着。
他在心里想:这算不算PUA?
想了两秒,不算。
人家一个字都没瞎说,也一个字都没说他不好。
人家就是把一张清单摆在桌上。
这比骂他还难受。
盛承岳说完了,端起咖啡,喝了一口,放下。
然后他看着陆时安,问出了今天的最后一句话。
“你知道她这双手,在省人民能做什么吗?”
大堂里放着钢琴曲,声音不大,不知道是谁弹的,一直在重复同一段。
陆时安坐在那儿。
他张了张嘴。
一个字都答不上来。
他当然知道。
他知道一千二百台体外循环意味着什么,知道全省最好的心外科意味着什么,知道一个北华八年制的博士,在那种地方,五年以后会是什么样子,十年以后又会是什么样子。
他也知道,她现在在哪儿。
在全澄州最穷的急诊科,上白班连夜班,领口有汗渍,喝萝卜腊肉汤说“咸了”。
跟一个月薪六千多、住殡仪馆退休司机家顶楼的住院医,坐一辆开五个半钟头的大巴,回一个厕所在院子外头的山坳子。
他说不出话。
过了很久,他终于开口了。
说的不是他想了一路的那些话。
“盛院长。”
“嗯。”
“她现在这双手,”他说,“在我们医院,一年打两千多次超声。”
“抢救室里一半的休克病人,是她先看出来是哪一种休克的。”
“年前团雾那天晚上,她一个人在现场分了三十七个伤员。”
盛承岳看着他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眼镜拿起来,戴上了。
“我知道。”盛承岳说。
就三个字。
他没有反驳,没有生气,也没有再多说一句。
他抬手叫来服务员,结账。
服务员说:“先生,您来的时候已经结过了。”
陆时安伸进口袋摸钱包的那只手,停住了。
盛承岳站起来,把椅子推回原位,推得整整齐齐。
“陆医生,今天谢谢你来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
盛承岳朝洗手间的方向走过去。
陆时安坐在原位没动,看着他的背影。
后来他才知道,盛承岳有个外科医生的老习惯——紧张的时候,会去洗手。
那天下午,他在那间洗手间里待了七分钟。
面板在陆时安面前,慢慢弹了出来。
【盛承岳|东岭省人民医院院长|心胸外科主任医师】
【等级:???|好感:——(未建立)】
【提示:该目标对宿主的评价栏——“不匹配”】
不匹配。
陆时安看着那三个字,把剩下半杯咖啡喝了。
一百三十六块钱,不能浪费。
他想起半年前,第一次在急诊科看见盛以宁的面板。
【战斗力:远高于你】
那时候他当笑话看,还在心里跟这破系统抬了半天杠。
今天,她爸的面板上写着“不匹配”。
他笑不出来。
他走出酒店,外面刮着江风,冷得人直缩脖子。
他在门口的台阶上站住,掏出手机。
屏幕上是一条还没发出去的消息,他昨天在回城的大巴上打的,打了删,删了打,最后停在这一版:
“初八晚上我不值班。那家川菜馆,这次我请。”
收件人:盛以宁。
他看着那条消息,看了很久。
江风把他的夹克吹得往后鼓。
然后他按住那行字,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。
删到一个都不剩,退出,锁屏,把手机揣回兜里。
那顿川菜,是他欠她的。
小账本第一页,第一行,他记了半年。
他本来想,这一次,该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