塑料袋一层一层解开。
最里面是一沓钱。
一百的,五十的,还有十块的,有新有旧,旧的边角都起了毛,用一根橡皮筋捆着,捆得很紧。
陆时安没数。
他爸替他说了:“两万三。”
院子里很静。
隔壁二婶家的狗趴在墙根底下晒太阳,尾巴甩了两下。
“哪来的?”
“攒的。”
“攒了多久?”
陆长福没答这句,只说:“你拿着。”
“爸——”
“城里买房,我打听了,一平米一万多。”陆长福说,“这点钱,够不上首付。你先拿着,往后再说。”
陆时安捏着那沓钱,手心里全是那种旧票子特有的软。
他知道这钱是怎么来的。
他爸那条腿,干不了重活了。这几年在镇上给人砌猪圈、垒院墙,一天一百二,一个月干不了十天。
他妈种地,养两头猪,年底卖了,一头换两千多。
他上大学那五年,每年学费都是借的,借了还,还了借。
他工作以后,每个月往家里转一千五,他妈一分不花,全存在一个折子里,说是“给你攒着”。
这两万三,不在那个折子里。
这是另一笔。
是他爸自己的。
“什么时候开始攒的?”他又问了一遍。
陆长福低着头,看着自己那根拐杖的头。
过了很久,他说:“你上大学那年。”
十一年。
陆时安把钱放回塑料袋里,一层一层包好,把最外面那个死结也重新打上,塞回他爸手里。
“我不要。”
“拿着。”
“爸,我工资够。”
“够个屁。”
陆长福的声音一下子高了。
陆时安愣住了。
他从小到大,就没见他爸跟谁红过脸。挨了包工头的骂,他低头;被人欠了工钱,他去要,要不到就回来,蹲在门口抽一根烟,第二天接着干。
现在,他爸的脸是红的。
攥着那个塑料袋的手,在抖。
“你带个闺女回来,人家是省里的,一家子医生,人家爹妈是干啥的,我不问,我也问不起。”
“我就知道一件事。”
“人家闺女跟你回来,坐的是我四十五块钱一张的凳子。”
陆时安张了张嘴。
一个字都没说出来。
灶屋门口,周秀兰探出半个身子,看了看院子里这爷俩,又缩回去了。
过了几秒钟,她的嗓门从灶屋里炸出来:
“都吃饭!”
那顿饭,谁都没提钱。
周秀兰炖了一锅排骨萝卜,陆时雨一个劲儿往盛以宁碗里夹排骨,一边夹一边偷看她哥和她爸,偷感拉满。
陆长福只吃了一碗饭,吃完就拄着拐回了里屋。
那个塑料袋,他带进去了。
吃完饭,盛以宁又去了灶屋。
她帮周秀兰收碗,收到窗台那边的时候,手碰到了一个东西。
一个大塑料瓶子,白色的,瓶身上贴着村卫生室手写的标签。
布洛芬缓释胶囊,一百粒装。
她拿起来晃了晃,里面还剩一半。
瓶子底下压着一沓膏药,最上面那张拆了一半,边上用夹子夹着。
“阿姨,这是谁的?”
“你叔的。”周秀兰一边刷锅一边说,“腿疼,就吃两粒。”
“一天吃几次?”
“疼了就吃,冬天疼得多,早上两粒,晚上两粒。”
“吃了多久了?”
“好几年了。”周秀兰想了想,“安子上班以后吧。之前舍不得买,疼了就忍着。”
盛以宁把瓶子放回窗台,放在原来的位置,把那沓膏药也按原样压好。
她什么都没说。
晚上九点,堂屋,火盆。
陆长福早早睡了。周秀兰在里屋跟陆时雨说话,隔着一道墙,能听见陆时雨压着嗓子在笑,大概是在讲她姐今天怎么把她妈拿捏的。
火盆边上只剩两个人。
盛以宁伸着手烤火,火光在她脸上一明一暗。
陆时安坐在对面,想说点什么,想了半天,说出来的是:“今天的事,你别往心里去。我爸他——”
“你爸一天吃四粒布洛芬。”
她打断了他。
陆时安一下子没反应过来:“什么?”
“布洛芬缓释胶囊,一天四粒,冬天。”盛以宁看着火,“你妈说,是你上班以后开始吃的。少说两年。”
“……”
“胃镜做过没有?”
陆时安坐在那儿,一句话都答不上来。
他在急诊科干了两年多。
每个进来的病人,他都要问:平时吃什么药?吃了多久?一天几次?
疼痛的、发烧的、呕血的、黑便的,他问过几千个人。
一天四粒布洛芬吃两年的人,胃会出什么事,他比谁都清楚。
可他从来没问过他爸。
一次都没有。
昨天晚上他说要看看他爸的腿,他爸说“看啥”,他就收手了。
面板说他在家里不是医生。
他当时还觉得这破系统嘴损。
现在看,它说得一点都没错。
火盆里的炭塌了一块,溅起几点火星。
盛以宁没有再说什么。
她没有说“你该怎么办”,没有说“你应该带他去查一下”,也没有说“你是医生你怎么能不知道”。
她只是把那件事摆在了他面前。
然后就不说话了。
过了很久,久到火盆里的炭又暗下去一层,她才开口,说了第二句。
“你家的火盆,烟是往外走的。”
陆时安抬起头。
她下巴冲墙根那边点了一下。
炕墙那个碗口大的小口子,那块铁皮挡板,昨天夜里被他爸又往外掰开了一指宽。
火盆的烟,顺着那道缝,一缕一缕地往外飘。
陆时安看着那道缝。
看了很久。
面板在这个时候安静地亮了一下,字很小。
【提示:本区域内系统功能受限,仅记录】
【新增随访:陆长福(长期自服止痛药|左下肢陈旧伤)】
他没有关掉它。
初六天没亮,他推开了里屋的门。
他爸已经醒了,坐在床沿上穿那只左脚的棉鞋,穿得很费劲。
陆时安蹲下去,把那只鞋拿过来,给他套上,把鞋带系好。
“爸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个布洛芬,别一天吃四粒了。”
陆长福的手在膝盖上停了一下。
“开春,去县医院做个胃镜。我托人挂号,钱我出。”
“做那干啥——”
“我是医生。”
陆时安蹲在地上,抬着头,看着他爸。
这一回,他没有把手收回来。
屋里静了很久。
“……开春再说。”
陆长福说完,拄着拐站起来,从他身边走了过去。
没说不去。
初六早上,他们坐头班车回澄州。
走的时候,周秀兰往盛以宁包里塞了两罐剁辣椒、一袋糍粑、二十个土鸡蛋,鸡蛋用旧报纸一个一个包着。
陆长福把他们送到坳口那棵老槐树底下,就站住了。
“路上慢点。”
这回,这句话是对着两个人说的。
大巴开出去半个钟头,盛以宁就靠着车窗睡着了。
陆时安把手机掏出来,想看看时间。
屏幕上躺着一条短信。
陌生号码,省城的区号。
“陆医生,明天下午三点,有空喝杯咖啡吗?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