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次出舱,是早上八点十分。
二奶奶是自己坐起来的,头不疼了,就是晕,扶着舱门问的第一句话是:“我那鸡喂了没有?”
二爷爷醒了,但人还木,问他今天几号,他说“腊月二十几”,问他在哪儿,他说“在家”。
小宝没醒。
郭大年看了孩子的瞳孔、看了血气,碳氧血红蛋白已经降到了百分之八。
“人还没回来,是脑子还在缓。”郭大年说,“下午再进一次。”
中午十二点,第二次进舱。
这一次盛以宁没进去,换了青石医院的一个值班医生。她从舱里出来,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,靠着墙,三分钟就睡着了。
陆时安去楼下小卖部买了两个面包、一瓶热豆浆,回来的时候她还睡着,头歪向一边,羽绒服的帽子压变了形。
他把豆浆放在她手边,面包放在豆浆旁边,自己在长椅另一头坐下。
她一个多小时以后才醒,睁眼看见手边的豆浆,拿起来喝了一口。
“凉了。”
“我再去买一瓶。”
“不用。”
她把一整瓶凉豆浆喝完了,又把两个面包都吃了,吃得很快,一句话没说。
下午两点四十,舱门开了。
技师在里面喊了一嗓子:“醒了!孩子醒了!”
小宝躺在担架上,眼睛睁着,眨巴了两下,看了一圈围着他的人。
然后问了一句:“我手机呢?”
二婶一下子就哭出来了。
“你个小祖宗,你还要手机!”
“我王者还有一把没打完……”
“打打打,你差点把命打没了!”
“我没打啊,我不是在睡觉吗?”
孩子一脸委屈,完全不知道自己这一夜经历了什么。
二叔从兜里掏出他的手机,递过去。
小宝按了一下,屏幕没亮。
“没电了。”他愣了两秒,“……天塌了。”
走廊里的人全笑了。
二婶一边笑一边哭,一巴掌拍在孩子的被子上,拍完又赶紧给他掖好。
郭大年站在人群外头,嘴上那根烟还是没点,他转身往楼梯口走,走了两步回头说了一句:“明天、后天,再进两次。二十四小时之内别让他玩手机,看东西多了头晕。”
小宝的表情,比刚才还要绝望。
下午四点,陆时安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明白的事。
他把二叔、二婶叫到走廊尽头,又去病房把能说话的二奶奶也扶了过来。
“有件事,我得跟你们说清楚。”
“安子你说。”
“人现在是醒了。可一氧化碳这个东西,有时候会有个‘迟发的’。”
“啥叫迟发的?”
“就是人醒了、好了,过了两三个星期,甚至一个多月,突然又不对了。”
二婶的脸一下子白了。
“咋个不对法?”
“记性变差,刚说的话就忘。走路发飘,像踩在棉花上。人木,不爱说话,表情呆。严重的,大小便都管不住。”
“这……这得的人多吗?”
“不算少。十个里头,可能有一两个。”
二叔听完,憨憨地问:“那……咋防?”
“防不住,只能早发现。”陆时安说,“出了院,一个月里头,隔几天就看看老人孩子,问问今天几号,让他们自己走一段路。一有不对,马上去医院,别拖。”
二婶听了半天,摆摆手:“哎呀安子,人都好了,还查啥呀。你二爷爷身子骨硬着呢,扛得住。”
“二婶,扛不扛得住,不是身子骨说了算的。”
陆时安从兜里掏出笔,跟护士站要了三张纸。
他趴在窗台上写。
一张纸上写的都是一样的东西:
一氧化碳中毒迟发性脑病,中毒后两到六周内可能出现。
要注意:记性变差;走路不稳;表情发呆、不爱说话;大小便失禁。
出现任何一条,立刻到青石县人民医院或澄州市中心医院急诊。
最底下,他写了自己的手机号,还有一行字:有事打这个电话,几点都行。
写完三张,他一张给二叔,一张给二婶,一张叠好,塞进了二奶奶的棉袄兜里。
“二奶奶,这张你收着。你记性好。”
二奶奶攥着那张纸,点头点得很认真。
郭大年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,站在楼梯口,看着他写完最后一张。
他走过来,伸出手。
“再给我写一张。”
陆时安愣了一下,又写了一张。
郭大年接过去,看了一遍,折起来,夹进了小宝那份病历的最前面。
他什么都没说。
面板轻轻亮了一下。
【口碑+10(113)】
【提示:随访条目已加入日程(长期)】
【随访:一氧化碳中毒(陆家坳 ×3)|观察期:6周】
傍晚,二叔家的邻居开着面包车,把他们三个送回陆家坳。
二叔二婶留在青石陪床。
车刚出青石县城,陆时安给村卫生室的冯大夫打了个电话,把那张纸上的东西又念了一遍,请他两个星期以后、四个星期以后,各上门看一次。
冯大夫在那头一条一条记,记完问了一句:“陆医生,那个血氧仪,我以后还能信不?”
“看情况信。烧炭的屋里出来的,别信。”
回去的路上,盛以宁靠着车窗睡着了。车一颠,她的头就在玻璃上磕一下,磕了三下,她也没醒。
陆时安把棉袄脱下来,叠成一团,垫在她脑袋和玻璃中间。
他妈坐在副驾驶,一路上没说话。
到家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
陆时雨在院门口等着,一看见车灯就跑出来,一头扎进她哥怀里,勒得他差点背过气去。
“哥!你今天帅麻了你知道吗!冯大夫跟全坳的人都说了——”
“松手。”
“不松!”
“你松手,我脚冻麻了,站不住。”
陆时雨低头一看,看见她哥脚上那双不知道从哪儿来的棉拖鞋,愣了。
那天晚上,周秀兰在灶屋里下了一锅面,一人一碗,上面卧了两个荷包蛋。
陆时安吃到一半,他妈才开口。
她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,手里攥着一块抹布,眼睛看着灶膛里的火。
“安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们城里的医生,”她顿了一下,“是不是都这样?”
陆时安筷子停在碗边上。
他不知道“这样”是哪样。
是半夜光着脚往外跑,还是写三张纸塞进老太太兜里。
他想了一会儿,说:“不是都这样。”
“那你是咋学的?”
他没回答。
周秀兰也没再问,低头继续搓那块抹布。
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。
那天夜里,陆时安起来喝水,看见他爸拄着拐,站在炕墙那个小口子前面,拿手电照着,把挡在外面的那块铁皮,又往外掰开了一指宽。
初五早上,陆长福把他叫到了院子里。
他爸手里拿着一个东西,用塑料袋裹着,裹了三层,最外面那层还打了个死结。
“拿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