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门是那个人自己推开的。
没有司机绕过来开门,也没有人跟在后面。
他一只脚踩在雪地上,另一只手扶着车门框,慢慢站直了。
五十多岁,中等个子,穿一件深灰色的大衣,大衣底下露出一截衬衫领子,熨得笔挺,一道褶都没有。
他下车以后先抬头看了一眼那块“急诊”的蓝底白字牌子。
然后他摘下眼镜,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布,擦了擦,重新戴上。
陆时安在心里“咯噔”了一下。
这个动作他前天见过。
在武大爷的床边。
那个人也是这么摘下眼镜,擦一擦,再戴上。
保安老韩是第一个看见的。
他从分诊台上抬起头,眯着眼睛看了两秒,忽然站了起来,椅子在地上刮出一声响。
苗小葵刚交完班,正拎着包往外走。
她看见那个人,脚步一顿。
“那个……”
她回头,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怕被听见。
“红梅姐,那个人我好像在电视上见过。”
蒋红梅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。
看了三秒钟。
她手里那本交班本“啪”地掉在了台子上。
“省人民的院长。”
“盛承岳。”
“哪个省人民?”苗小葵还没反应过来。
“东岭省人民医院。”蒋红梅说。
苗小葵愣了两秒。
那家医院她当然知道。全省最好的那一家,一千八百张床,三十七个临床科室,去年全省三甲排名第一。
她们科去年送过去两个病人,一个等床等了十一天。
“他……他来我们这儿干什么?”
蒋红梅没有答。
急诊大厅里的空气,一下子就不一样了。
值夜班的两个护士停下了手里的活。刚推着车经过的护工把车停住了。留观室门口那个坐着输液的老太太的家属,抬起头往这边看。
没有人说话。
所有人都在看门口那个人。
陆时安站在离门十几米的地方。
他没有动。
不到两分钟,行政楼那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唐远征从后门那条路一路小跑过来。
六十一岁的人,跑起来有点喘,外套只穿了一只袖子,另一只还甩在身后。
“盛院长!”
他跑到跟前,喘了两口。
“您……您怎么这个点儿——”
“怎么不打个电话!”
“我给您安排——”
盛承岳抬起手。
就这么抬了一下。
唐远征把后半句咽了回去。
“老唐。”盛承岳说。
“哎。”
“你们医院的雪扫得不错。”
“……啊?”
“我从大门走进来,路面干净。”
唐远征愣在那儿,不知道该接什么。
盛承岳没有再看他。
他也没有看站在门口的保安,没有看护士站,没有看那一排贴在墙上的锦旗。
他径直往前走。
雪在他脚底下响。
他从那扇自动门里走进急诊大厅,绕过分诊台,一直走到大厅中间才停下来。
他停在了一个人面前。
盛以宁刚下夜班。
她身上那件深色的羽绒服洗得有点发白,袖口磨出了毛。左手拎着一个布袋子,里头是换下来的洗手衣。头发在脑后随便扎了一下,有几缕垂在脸边上。
她的鞋上还沾着雪。
盛承岳看着她。
他先看了那件羽绒服,又看了那个布袋子,最后看了她的脸。
整个急诊大厅里,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“以宁。”
他开口的时候,声音不大,也不冷。
那是一个说了几十年“我说了算”的人,习惯了的那种语气。
“跟我回家。”
陆时安站在原地。
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。
半年来,他在急诊门口见过很多种场面:车祸送来的,打架送来的,喝多了送来的,抱着孩子哭喊着冲进来的。
他从来没见过这样一种安静。
他的目光落在那个女人身上。
然后,他点开了那一栏。
那一栏他昨天晚上就解锁了。
他没有点。
现在他点了。
【盛以宁】
【年龄:27】
【职称:主治医师(急诊内科)】
【等级:Lv.32】
【身份:东岭省人民医院院长 盛承岳 之女】
那一行字,很短。
短到他眼睛扫一遍就过去了。
可他站在那儿,把它看了三遍。
半年前,在抢救室里,她第一次跟他说话,说的是“你让开”。
后来她跟他一起熬过一个通宵写病例报告,在第一作者那一栏打上他的名字,自己那一行是他硬加上去的。
后来她在院务会前夜给雷公整了一整夜的材料,封面上一个字都没写。
后来她值着夜班捂着肚子走进手术组办公室,说“给你们加一台数据”。
后来她拿着那三份复诊病历说“我们自己这一栏必须干净到让人恶心”。
后来她把自己的白大褂盖在了一个睡在担架上的人身上。
这些事,他一件都没忘。
可是这一行字,他今天才看见。
然后,面板往下又展开了一条。
【新NPC:盛承岳】
【东岭省人民医院 院长】
【等级:Lv.78(主任段)】
【好感度:——(未建立)】
【备注:该目标等级远高于宿主,部分信息无法读取】
七十八。
陆时安在心里把这个数字掂了一下。
他见过的最高的,是干休所后门那个亭子里,拿着三块钱一副的木头象棋跟他下棋的老头。
七十一。
后面跟着两个字:封存。
这个人,七十八。
后面没有那两个字。
然后,一件很奇怪的事发生在他脑子里。
他想起了那个老头说过的一句话。
那是去年八月,在换药室里。老头趴在治疗床上,背上那道旧疤露在外面,他正在给他换药。
老头忽然回过头,说:
“小子,你以后要是在姓盛的手里吃了亏,报我名字。”
他当时笑了一下。
他以为老头在开玩笑。
一个干休所里住着的退休老头,说这种话,除了逗人玩还能是什么?
现在,急诊大厅里站着一个姓盛的。
陆时安站在原地,后背上忽然起了一层很细的东西。
那个老头姓盛。
这个人也姓盛。
去年六月他刚认识盛以宁那会儿,有人开玩笑说过一句“跟那倔老头一个姓,五百年前是一家”。
当时满屋子人都笑了。
他也笑了。
大厅里,那对父女还站着。
没有人敢上前。
唐远征站在三步以外,手插在那只只穿了一半的袖子里,一句话不敢说。
方子豪是在这个时候从楼梯上下来的。
他刚从手术室回来,手里还拎着一袋早餐,一边走一边啃包子。
走到大厅口,他停住了。
包子举在半空,没往嘴里送。
他先看了一眼大厅中间那两个人。
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、脸色煞白的唐远征。
又看了一眼护士站后面那一排大气都不敢出的护士。
最后,他慢慢地、慢慢地把头转过来,看向站在十几米外的陆时安。
那张平时一天到晚咋咋呼呼的脸上,五官全散了。
他的嘴张着。
半天,才挤出几个字。
“她……”
“她真是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