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下得不大,可是很稠。
一片一片地飘下来,落在急诊门口那块“急救通道”的牌子上,落在自行车棚的铁皮顶上,落在停在划线位置里的那辆120车的挡风玻璃上。
地上已经薄薄铺了一层白。
盛以宁伸出手。
一片雪落在她掌心上,停了不到一秒,化了。
“澄州有几年没下过这么大的雪了。”
“三年。”陆时安说。
“你还记得?”
“三年前那场雪,我在规培。那天晚上急诊收了十九个摔伤的,我缝到早上八点。”
“你记东西都是这么记的?”
“嗯。”
医院后门。
腊月二十九的早上五点二十,天还黑着。
路灯底下,王姨的推车已经支起来了,小炉子上的卤锅冒着白气。
“王姨?”
“哎哟!”王姨抬起头,“我还以为今天一个人都没有呢。”
“您怎么这时候出摊?”
“今天最后一天。”王姨一边揭锅盖一边说,“明天我就回乡下了,初八才回来。”
“这一锅卤汁卤了三年了,不能糟蹋。”
“两碗。”陆时安说。
“好嘞。”
王姨舀饭的时候,抬眼看了一下站在旁边的盛以宁。
就一眼。
她什么都没问。
然后她从桶里捞了两个卤蛋,扣在第二个饭盒里。
接着又捞了两个。
“王姨。”陆时安说,“她那碗四个蛋了。”
“我数着呢。”
“您这——”
“吃你的。”
两个人端着饭盒,坐在后门那几级台阶上。
台阶是凉的,两个人各垫了一张纸。
雪落在饭盒盖上,一落就化了。
猪脚是热的,卤汁浇得很足,米饭底下都是油。
“老周的闺女。”盛以宁吃了两口,忽然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她收了?”
“收了。”
“哭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陆时安夹了一块猪脚,停在半空。
“她给我鞠了一个躬。”
盛以宁没有说话。
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。
“四月那个考试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打算怎么复习?”
“每天两个小时。”
“太少。”
“我夜班多。”
“夜班多也是两个小时的事。”盛以宁说,“把那本书拆开,一章一章过。外科学的中级,考的不是难题,考的是全。”
“全就是时间。”
“三个小时。”陆时安说。
“三个半。”
“……行。”
“年三十你值吗?”
“值。”
“初一?”
“值。”
“初二?”
“值。”
盛以宁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我也是。”
“那咱们年夜饭吃什么?”
“食堂三十不开。”
“方子豪说他妈腌了四十斤腊肉。”
“四十斤?”
“他说他妈一个人吃不完。”
盛以宁笑了一下。
这是陆时安这半年里见过她笑得最像笑的一次。
吃完,天还是黑的。
两个人沿着医院后街往前走。
那条街他走了半年——左边是卖水果的,右边是干洗店,再往前是那家二十四小时的便利店,招牌的灯管坏了一根,一直没修。
雪把这条街盖住了一点,看着干净了一些。
走到路口。
陆时安停了下来。
盛以宁往前走了两步,发现身后没人了,回过头。
雪落在她头发上,落在她肩膀上那件深色的羽绒服上,没有化。
“怎么了?”
陆时安站在那儿。
他张了张嘴。
那句话,他从腊月十九那天晚上憋到现在,憋了整整十天。
在锅炉房后面那堵矮墙底下,他把它咽了回去。
在团雾里、在手术台上、在ICU门口、在老周家那个没有灯的楼道里,他都没有想起来过。
现在它又上来了。
他把话说得很笨。
他不是先说那句话。
他先把所有难听的都说了。
“过年。”
“去我家?”
盛以宁没出声。
“鹤岭县。”陆时安说。
“从这儿坐大巴,四个小时。到县城再转面包车,半个钟头。”
“面包车只到坳口,最后一段路得走,二十来分钟。”
“下雪的话,更慢。”
“我家在山里,陆家坳,二十几户人家。”
“三间土坯房,去年刚翻的瓦。”
“堂屋中间那张八仙桌,桌腿是拿铁丝捆的。”
“冬天屋里跟外头差不多冷,得烤火盆。”
“厕所在院子外头,走十几步。”
“我妈嗓门大,问你吃得惯不,能问二十遍。”
“我爸腿瘸,一顿饭说不了三句话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就这样。”
说完,他自己都觉得完了。
这哪儿是请人去家里过年。
这是劝退。
路口的红绿灯在雪里一闪一闪,没有车。
盛以宁站在对面,隔着大概两米。
她看着他。
看了很久。
久到陆时安都开始想,等一下要怎么把这个话圆过去——就说是开玩笑,就说是随口一提。
然后她开口了。
“陆时安。”
“嗯。”
“……好。”
陆时安没动。
他站在雪里,听见了这一个字,然后他的脑子就停了。
“好”。
她说“好”。
盛以宁转过身,往前走了几步。
走了三四米,发现后面还是没人。
她回过头。
“愣着干什么?”
“……哦。”
陆时安迈了一步,跟上去。
走了两步,他又停下来。
“你刚才说什么?”
“我说好。”
“……哦。”
“你还要我说几遍?”
“不用。”
又走了几步,他忍不住了。
“你不问问为什么是我家?”
“你不是说了吗。”盛以宁把围巾往上拉了拉,“土坯房,火盆,厕所在院子外头。”
“我说的是这些。”
“那你想让我问什么?”
陆时安答不上来。
“我从来没在一个有火盆的屋子里过过年。”她说。
“会呛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烟熏眼睛。”
“陆时安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现在是在劝我别去吗?”
“……不是。”
他跟上去,走在她旁边,隔着半步。
雪还在下。
走了大概五十米,陆时安在心里已经开始排事情了。
第一,得给他妈打个电话。
第二,那张捆了铁丝的凳子,得换。
第三,厕所那个门,去年冬天被风吹坏了半扇。
第四,火盆得多备一个。
第五——
第五他想到一半,脑子里卡住了。
第五是:他妈要是问“这是谁”,他怎么答。
面板在这个时候亮了。
【盛以宁】
【好感度:80】
【提示:好感度已达80】
【“身份”栏已解锁,可查看】
那一行字亮在他眼前。
陆时安看了一眼。
他没有点开。
他现在脑子里全是那张捆着铁丝的凳子。
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回医院。
从后街拐进医院的大院,穿过住院楼和门诊楼中间那条路,雪在脚底下咯吱咯吱地响。
再往前拐一个弯,就是急诊大门。
拐过去的时候,陆时安先看见了灯。
急诊门口那盏灯底下,停着一辆车。
黑色的轿车。
停得很规矩,靠边,没有打双闪,车身上已经落了一层薄雪——说明它停了有一会儿了。
发动机没有响。
车牌是深色底的。
号段是省直机关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