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的急诊,是一年里最热闹的地方。
腊月二十,来了三个喝多的。一个磕破了眉骨,一个把牙磕掉了半颗,还有一个搂着保安老韩不撒手,非要认他当哥。
腊月二十一,一个十岁男孩放二踢脚,捏在手里没撒,左手炸了。虎口撕开,食指末节没了。方子豪跟着冯静做了四个小时,指头没保住,手保住了。
腊月二十二,火车站那边一天送来六个——赶车摔的、扛着行李闪了腰的、在候车厅被人踩了脚的。
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
那天晚上送来一个七十九岁的老太太,吃汤圆噎住了。家里人拍背拍了两分钟没用,是她孙女在网上学过海姆立克,从后面抱住她顶了三下,把那颗汤圆顶出来了。
送到急诊的时候人已经清醒了,就是嗓子疼。
那姑娘十七岁,手还在抖,一直问:“医生,我刚才使那么大劲儿,会不会把我奶奶肋骨顶断了?”
拍了片子,没断。
陆时安跟她说:“你做得对。”
“真的?”
“比大部分成年人都对。”
姑娘一下子就哭了。
腊月二十四上午,急诊门口停进来一辆厢式货车。
车上下来四个人,开始往下搬东西。
大米,食用油,坚果礼盒,冻带鱼,还有二十箱橘子。
蒋红梅冲出去:“哎哎哎,谁让你们卸这儿的?”
领头那个人拿出一张单子:“三金物流的。我们贺董说了,给急诊的兄弟们。”
“不年不节的——”
“护士长,今天腊月二十四。”
“……那也不能这么送。”
蒋红梅给贺三金打了个电话,电话通了以后她只说了三句话,最后一句是:“登记,入账,我按规矩来。”
那车东西最后是这么分的:登记造册,报医务处备案,全科每人一份,包括保洁、保安、还有食堂后厨。
老韩抱着一箱橘子,站在门口乐呵呵的。
“陆医生。”
“韩叔。”
“今年这年过得热闹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不回家啊?”
“不回。”
老韩“哦”了一声,把那箱橘子往上颠了颠。
“那你晚上跟我一块儿吃。我值年三十。”
中午,乔曼打来电话。
她是去年八月那个面部星状裂伤的病人,现在脸上那道疤已经淡得看不出来了。
“陆医生!我们台想做一期《急诊过年》!”
“不拍。”
“不是拍你!是拍急诊!大年三十的急诊室,多少人在里头过年,这个多有意义!”
“你要拍急诊,你跟医务处报备,走流程。”陆时安说,“拍医生我不管,你别拍病人的脸,别拍病历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不拍。”
“为什么啊?”
“我上夜班,脸肿。”
电话那头笑得不行。
“陆医生你这个理由太敷衍了!”
“就这个理由。”
下午六点,他回老职工楼。
楼底下,老鲁正搬了个凳子在贴春联。
那老头七十多了,一个人踩在凳子上,左手拿着春联,右手拿浆糊刷,摇摇晃晃。
“老鲁!”陆时安三步跨过去,一把扶住凳子,“您下来。”
“我贴我的。”
“您下来,我贴。”
换了人,两分钟贴完。
上联是“一年四季行好运”,下联是“八方财宝进家门”。
字印得金灿灿的。
“还有一个。”老鲁从屋里拿出一张红纸和一支毛笔。
“什么?”
“福字。”
“您买的春联不是带福字吗?”
“印的不算。”老鲁把毛笔往他手里一塞,“印的没人气。”
“您自己写。”
“我手抖。”
“我也不会写毛笔字。”
“你不会写?”老鲁瞪眼,“你一个大医生,一天到晚拿针拿线的,还不会写个福字?”
“针和笔不一样。”
“都是手上的活儿。”
陆时安拿着那支笔,站在楼道口的灯底下,愣了半天。
最后他蹲下去,把红纸铺在台阶上,蘸了墨,写了一个字。
写得很不怎么样——横太平,捺没收住,右下角那一笔拖长了。
老鲁凑过去看了半天。
“……凑合。”
“我说了我不会。”
“凑合就是能用。”老鲁把那张纸小心地端起来,吹了吹,“贴门上。”
他把那个歪歪扭扭的福字贴在了自家门上,正中间。
贴完退后两步,看了看,又上去把左上角按了按。
“今年这个福字,”他说,“是有人气的。”
面板在这个时候亮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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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二十五,上午。
陆时安正在换药室换药,手机响了。
一个熟悉的、带着点沙哑的男人声音。
“陆一刀!”
“……老周?”
“是我是我!”
周建华。三金物流的老司机,去年秋天心梗,在这儿放的支架,放完还想跑长途,被陆时安骂过两回。
“您戒烟了没有?”
“戒了戒了!”老周在那头嚷嚷,“一根都没抽!我老婆天天闻我衣服!”
“药呢?”
“吃着呢!阿司匹林、他汀,一天没落。”
“血压呢?”
“上周量的,一百三十五。”
“行。”陆时安说,“那您找我什么事?”
“我给你拜个早年!”
“还有——”
老周的声音忽然高兴起来。
“我今天跑最后一趟。”
“跑完这一趟,我就歇到出正月!”
“去哪儿?”
“鹤岭。”老周说,“你老家那条线。澄鹤高速,我跑了十九年了,闭着眼睛都能开。”
“今天晚上装货,夜里出发,明天早上就回来。”
“回来我给你带鹤岭的柿饼!”
陆时安笑了:“您别带了,我妈会寄。”
“那不一样!我买的是车站那家老字号的!”
“老周。”
“哎。”
“夜里开车慢点。”
“放心!”
电话挂了。
腊月二十五,下午五点四十。
市气象台发布大雾橙色预警:预计今天夜间到明天早晨,本市及周边高速沿线将出现能见度小于两百米的浓雾,局部路段能见度小于五十米。
晚上八点,交警支队发布消息:澄鹤高速部分路段实行限速。
夜里十一点,陆时安交完班,进了值班室。
他把那本磨白了书脊的《外科学》摊在桌上,翻到休克那一章。
外头起雾了。
从窗户往外看,急诊门口那块LED屏的光被糊成了一团红。
十一点半,来了一个胃痛的。
凌晨一点,来了一个醉酒的。
凌晨两点二十,护士站安静下来。
苗小葵趴在台子上打了个盹。
凌晨三点零四分。
急诊科那部红色的专线电话,响了。
那部电话平时不响。
它响一次,就意味着一件事。
蒋红梅第一个冲过去,抓起话筒。
“市中心急诊。”
她听了大概八秒钟。
然后她的手,攥紧了那根电话线。
“……你再说一遍。”
“澄鹤高速八十二公里。”
“团雾。”
“多车连环相撞,含一辆卧铺大巴。”
“伤亡不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