救护车拐进医院大门的时候,是七点四十一分。
陆时安从车厢后门跳下来,第一眼看见的,是急诊门口那个人。
老孙。
他穿着白大褂,外面套了一件军绿色的棉袄,站在分诊台前面那块地砖上。
左边的胳膊贴着身子,一动不动。
右手的指缝里夹着一沓彩色的标签,红黄绿黑,一张一张往外抽。
“孙老师!”
老孙头都没回。
“别跟我废话!”
“孙老师您刚装了起搏器啊!”
“三个星期不到!”蒋红梅在旁边喊,“医生让您休一个月!”
“我又没上台嘛。”
老孙把一张黄标签“啪”地贴在一个被抬进来的人身上。
“我管门。”
“您那条胳膊——”
“我用右手。”
一辆救护车又进来了。
老孙往前迈了一步。
“三个,下来。”
第一个,会说话,捂着胳膊。
“能自己走吗?”
“能。”
绿。
第二个,昏迷,呼吸三十二。
“红。抢救二床。”
第三个,一个四十来岁的男的,脸色发白,安静地躺着。
老孙把手伸进去,两根手指摸桡动脉。
他摸了三秒。
“黄。留观。”
担架往里走。
老孙的目光跟着走了两步。
然后他忽然出声了。
“等一下。”
抬担架的两个人停住。
老孙走过去,又把手指按在那个人手腕上。
“你叫什么?”
那个人张了张嘴。
“……老,老陈。”
“哪儿疼?”
“肚子……左边。”
声音很小。
老孙看着他胸口的起伏,数了五秒。
刚才是二十六。
现在是三十。
“改红。”
“孙老师,他刚才——”
“我说改红。”老孙把那张黄标签一把撕下来,换上一张红的,“推进去,喊超声。”
“左上腹,脾脏。”
“他说话一次比一次短。这是在掉血压。”
担架往抢救区冲。
十二分钟以后,床旁超声打上去——脾破裂,腹腔积液。
二十分钟以后,人进了手术室。
陆时安站在门口,看了一会儿。
老孙已经转回身去,接下一辆车了。
他的左胳膊一直贴着身子。
他给自己在分诊台旁边搬了一张塑料凳。
那张凳子放在那儿,一直到中午,一次都没用过。
中午蒋红梅给他端了一碗面过去。
“孙老师,吃两口吧。”
“放着。”
“凉了。”
“放着。”
蒋红梅把碗搁在凳子上,转身走了两步,忽然停下来。
“孙老师。”
“嗯?”
“您这套分法,跟小陆那天晚上一模一样。”
老孙没回头。
“是他跟我学的。”
“我跟您说实话——”蒋红梅说,“九月十八号那天晚上,您在台上。”
“他在门口。”
老孙的背影动了一下。
“那这一回,”他说,“换我在门口。”
急诊里面是另一个战场。
从凌晨三点十分一级响应开始,到上午十点,市中心医院一共接了四十一个伤员。
红标签十二个。
黄标签十九个。
绿标签十个。
抢救区里,超声机一台连一台地响。
盛以宁从三点半站到现在,探头就没离过手。
她做的是FAST——四个切面:右上腹、左上腹、盆腔、心包。
一个人四分钟。
第七个,右上腹莫里森窝里一条黑边——肝周积液。
“这个有血。”
第十五个,盆腔里一片暗区。
“这个也有。”
第二十三个,心包干净,腹腔干净。
“这个可以先等。”
她中间只停过一次。
那一次是因为耦合剂用完了,她自己跑去库房拎了一箱回来。
留观区那边,方子豪一个人守着三张床。
七点五十,一个二十六岁的小伙子被推进来。
右小腿开放性骨折,胫骨断端戳出皮肤,外面裹着一层泥和玻璃碴。
更麻烦的是头。
从右耳上方到头顶,一大块头皮被撕开了,整片翻下来挂在耳朵后面,底下的颅骨露着一片白。
护士倒吸了一口气。
方子豪也吸了一口。
然后他开始干活。
“先压头皮出血点,纱布,加压。”
“开通路,两路。”
“破伤风,抗生素,现在。”
“右腿先别动,夹板临时固定,等骨科。”
“头皮这块,生理盐水冲,冲干净了我复位。”
头皮撕脱伤听起来吓人,可它有一个好处——头皮血供好得出奇。只要那块皮还连着一点蒂,把它洗干净了复位缝回去,大部分能活。
方子豪冲了两千毫升。
清创。
然后他开始缝。
从最靠近蒂部的地方起针,一针一针往外走,把那整块皮一点一点贴回去。
缝了一百一十七针。
冯静是在第八十来针的时候路过的。
她在门口停了两秒,看了一眼术野。
方子豪的手抖了一下。
他准备好了——准备听那句“第几针歪了几毫米”。
冯静没有说。
她只说了一个字。
“对。”
然后她走了。
方子豪握着持针器,在原地愣了三秒。
冯静从来不说“对”。
她只打分。
八十分,九十分,九十五分。
“对”这个字,他在急诊干了两年,一次都没从她嘴里听过。
那一百一十七针,他后面缝得特别稳。
上午九点二十,陆时安把老周送进了ICU。
肾内科来了人,血滤机推到了床边。
“肌红蛋白很高。”ICU的医生一边看化验单一边说,“肌酐已经两百八了,钾五点九。”
“上连续血滤。”
“双腿筋膜室压力测了没有?”
“测了。左侧四十二,右侧三十八。”
“切开减张。”
“骨科已经在路上了。”
陆时安在门口站着,看着里头那张床。
老周还醒着。
隔着玻璃,他看见老周的嘴动了一下。
他知道那是什么。
面板在这个时候亮了。
【事件记录:澄鹤高速团雾批量伤员救治】
【现场检伤:68人】
【院内协同:进行中】
【科室对决·隐藏评分:急诊外科手术组(团雾)】
【当前评级:——】
陆时安皱起眉头。
对决已经结束了。
数据是一月二十九号下午五点十八分封存的,档案袋上贴了条,盖了章。
“已经封存了。”他在心里说,“还评什么?”
【提示:有些分数不写进表里。】
【提示:但是有人在看。】
他没来得及细想那句话。
上午十点,雷振华在急诊门口站了一分钟。
他看了一眼门口那个用右手发标签的人,看了一眼抢救区里那个举着探头的背影,看了一眼留观区那个低头缝头皮的胖子。
然后他转身进了办公室,把门关上。
三分钟以后他出来,眼睛是红的。
“老雷,你怎么了?”蒋红梅问。
“风大。”
“今天没风。”
“那就是灰。”
上午十点四十分,他从ICU出来,往手术室走。
走到二楼走廊拐角的时候,手术室的自动门“哗”地开了。
一个巡回护士冲出来,帽子歪着,洗手衣前襟上全是血。
她站在走廊上,扯着嗓子朝两边喊:
“二号间!有人吗!”
“普外主任在里头做了两个小时了!”
“肝的!出血一直止不住!”
“他们的人不够——”
“谁能来搭把手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