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我。”
陆时安半个身子探进驾驶室。
“老周,你看着我。”
“我看着呢……”
周建华的脸上全是血和灰,头发黏在额头上。他的上半身还能动,两只胳膊撑在方向盘两侧。
从大腿中段往下,人不见了。
方向盘的立柱往后塌了一截,仪表台整块往下压,两样东西把他的两条腿夹在了中间。
撞车是凌晨两点五十几分。
现在六点五十五分。
四个小时零五分钟。
消防的液压扩张器已经撑了四十分钟,撑开了一条不到十公分的缝。
“腿疼吗?”
“开头疼……现在不太疼了。”老周咧了咧嘴,“麻的。”
不疼了。
麻了。
陆时安的手在他左腿能摸到的那一截上摸了一把——裤子破了,胫骨的白色从肉里翻出来,血在慢慢地往外渗。
不是喷。
是渗。
他从急救箱里抓出加压绷带,缠了三圈,又把一根止血带松松地套在了左侧大腿根上,没有收紧。
“黄老师!”
“在!”
“两路通路,十六号,双侧上肢!”
“生理盐水全速,不要乳酸林格!”
“为什么不要林格?”黄大勇一边扎针一边问。
“林格里有钾。”
黄大勇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然后他明白了。
“挤压伤……”
“四个小时。”陆时安说。
一条腿被压住四个小时,是什么概念?
肌肉细胞在缺血里一点一点烂掉。烂掉的细胞把里头的东西全放出来——钾、肌红蛋白、磷、乳酸。
只要压着,这些东西就被困在那条腿里,跑不出去。
人看着还好。血压还有,还能说话,还能笑。
可是压一解开,血一通——
所有东西,几秒钟之内,全部冲进心脏。
高钾能在几分钟里让心脏停跳。
肌红蛋白会把肾小管糊死。
这在院前急救里有一个名字,叫“解压性休克”。
有的人被压了一夜,说说笑笑地被抬出来,抬上车三分钟,心脏停了。
“三导联给我贴上!”
电极片贴上去,屏幕亮了。
陆时安盯着那条线。
T波。
高尖,又窄又高,像一排立起来的针。
来了。
“血压?”
“一百零五/七十。”
“心率一百一十六。”
“葡萄糖酸钙抽好,十毫升,放我手边。”
“碳酸氢钠一百二十五毫升挂上。”
“胰岛素加葡萄糖配好,别推,等我说。”
“再抽一支氯胺酮。”
“镇痛?”
“镇痛。”陆时安说,“解压那一下会很疼。他疼了血压更掉。”
黄大勇一边配药一边喊:“液体进了多少了!”
“第一袋快完了!”
“再挂两袋!解压之前,我要至少两千进去!”
这是挤压伤最要紧的一条:
补液要在解压之前开始。
把血管里的水灌满,等那些毒素冲出来的时候,它们被稀释、被冲走、被肾脏排掉。
等解压完了再补,就晚了。
七点零二分。
扩张器又往上顶了一格。
金属发出一阵吱嘎的响。
“还差一点!”岳峰在外面喊。
陆时安半跪在驾驶室的踏板上,一只手扶着老周的肩膀。
“老周。”
“哎。”
“别睡。”
“我没睡,我睁着眼呢。”
“你眼皮在往下掉。”
“……我有点困。”
“跟我说话。”
“说啥?”
“说你那个支架。”
老周愣了一下。
“你那个支架放完以后,你答应我什么?”
“……不跑长途。”
“你跑了多少趟?”
老周不说话了。
“我还没骂你呢。”陆时安说。
老周笑了。
笑了两声就咳,咳完喘了半天。
“陆医生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戒烟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真戒了。一根都没抽。我老婆天天闻我衣服,闻了一年。”
“行。”
“这条路我跑了十九年。”老周的声音低下去,又努力抬起来,“从澄州到鹤岭,四百二十公里。我闭着眼睛都知道哪儿有弯。”
“今天这个雾……”
“我这辈子没见过。”
“前面白墙一样,一头就扎进去了。”
“我踩了刹车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后面那个没踩。”
驾驶室外面,扩张器又响了一声。
“陆医生。”
“嗯。”
“驾驶座底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有个袋子。”
陆时安把手伸下去,在座位底下摸。
摸到一个纸袋。袋子被压在座椅下方的空当里,居然还是好的。
他拽出来一半。
里面是一件羽绒服。
红的。
带毛领子的那种,挺新,还有吊牌。
“给我闺女买的。”老周说。
“她今年十二。”
“上个月她跟她妈说想要一件红的。”
“昨天我在鹤岭车站边上那个商场买的,打七折。”
他咧了一下嘴。
“过年穿。”
“在。”陆时安把袋子往上提了提,“我看见了。”
“别忘了。”
“忘不了。”
陆时安把那个纸袋从座位底下整个拽了出来,抖掉上面的碎玻璃,塞进自己的背包里。
背包拉链一拉,他抬头看了一眼老周。
“收好了。”
“回头我从你老婆手里抢功劳。”他说,“我就说是我买的。”
老周笑出声来,笑到一半又咳。
“你抢不过我。”
“我有小票。”
七点零九分。
“开了!”岳峰吼了一嗓子,“抬!”
仪表台被撑起来八公分。
四个消防员一起动手,一个托头,一个托肩,两个抱腿。
“等一下!”陆时安喊,“氯胺酮先推!”
药推进去。
十五秒。
“抬。”
两条腿从那条缝里被拖出来。
从大腿中段往下,肿得比正常粗了一圈,皮肤发白,摸上去是凉的。
足背动脉,摸不到。
老周“嗬”地抽了一口气。
“监护!”黄大勇喊。
屏幕上那条线,在解压之后的第八秒,变了。
T波更高了。
P波开始变平。
QRS往两边撑开。
“血压七十八!”
“钙!”陆时安一手接过针管,“十毫升,缓推,两分钟!”
“碳酸氢钠全速!”
“胰岛素加糖,推!”
“液体两路全开!”
三十秒。
四十秒。
一分钟。
屏幕上那个撑开的QRS,慢慢地收了回去。
T波矮下去一截。
“血压八十六……九十二。”
“上车!”
面板在这个时候弹了出来。
可是这一次,它没有给出名字。
【目标:周建华】
【图鉴:???(多处)】
【狂暴值:高】
【提示:本目标存在多个并行进程】
【提示:无法给出单一鉴定结果】
陆时安盯着那几行字,心里“咯噔”了一下。
半年来,他见过未鉴定的,见过精英的,见过首领的。
他从来没见过“多个并行进程”。
救护车往市中心开。
雾还没散,车速提不起来。
车厢里,两路液体全速滴着,心电监护在响。
老周躺在担架上,氯胺酮让他有点迷糊,眼睛半开半合。
他忽然抬起手。
那只手在空中摸了两下,抓住了陆时安的袖子。
抓得很紧。
“陆医生。”
“在。”
“羽绒服。”
“别忘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