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分钟。
大巴里的空间只有一个人宽。
车是斜着的,座椅东倒西歪,行李堆在下坡那一侧。陆时安把手电咬在嘴里,半跪半爬地挪到那两排座位中间。
孩子被一只手臂护在怀里。
那只手臂的主人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,趴在孩子上方,后脑勺陷下去一块。
她没有呼吸了。
陆时安把两根手指搭在她颈动脉上,停了两秒。
没有。
他伸手,把那只手臂轻轻地挪开。
“对不起。”
他说了三个字,声音很轻,自己都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。
然后他转向孩子。
“小朋友,能听见我说话吗?”
孩子的眼睛动了一下,看着他。
醒着。
好事。
陆时安开始数。
呼吸:一、二、三……四十。
四十次一分钟,鼻翼一张一张地扇,脖子上的肌肉都在用力。
他把手电往下压,照胸口。
左边的胸廓鼓着,比右边饱满,可是它不动。
整整一次呼吸,一点起伏都没有。
右边在拼命地抬。
他把手掌贴上去,用中指关节在左胸敲了两下。
“咚——咚——”
不是实音。
是空的,像敲一面鼓。
听诊器塞进耳朵,压在左侧。
什么都没有。
换到右侧。
呼吸音在。
他把食指伸到孩子的胸骨上切迹,往中间那道沟里摸。
气管不在正中。
它往右边偏过去了。
再看脖子——两侧的静脉都鼓着,像两根绷紧的绳子。
桡动脉摸上去又细又快。
【鉴定度+100%】
【张力性气胸(左侧)】
【Lv.30|精英】
【狂暴倒计时 00:04:11】
气胸这个东西,本身不吓人。
可它一旦变成“张力性”,就是另一回事——胸膜上破了一个活瓣,空气只进不出,每呼吸一次,胸腔里就多一口气。
那口气把肺压扁,把纵隔推到对侧,把上下腔静脉压瘪。
血回不到心脏。
到最后,人不是憋死的,是心脏没血可泵,停的。
这是急诊里少数几种情况之一——
不需要片子,不需要化验,不需要任何一个上级签字。
摸出来,就扎。
“急救箱!”
黄大勇的声音从后窗外面传进来:“什么!”
“十四号留置针!有没有?”
“十六的!”
“给我!”
一只手把针从破洞里递进来。
陆时安用牙咬开包装,另一只手去解孩子的衣服。
棉袄,毛衣,秋衣。
三层。
他没有脱,直接把左边的衣襟往上掀,掀到腋下。
碘伏棉球在皮肤上抹了两下——现场就这个条件,抹两下是两下的事。
定位。
左侧锁骨中线。
他的食指从锁骨往下滑,第一肋、第二肋……
停在第二肋间。
进针点要贴着下面那根肋骨的上缘走——肋骨的下缘有血管和神经,贴着上缘扎,才躲得开。
“小朋友,会有一点疼。”
“扎完就好受了。”
孩子看着他。
陆时安把针尖垂直压下去。
皮肤,皮下,肌肉。
一层一层。
然后手上一空——
“嗤————”
一股气从针管里冲出来。
那声音在大巴里很响,像有人在耳朵边上撕开了一条封口。
气一直往外跑,跑了差不多四五秒。
跑完,声音变小了,变成一阵一阵的,跟着孩子的呼吸走。
陆时安把针芯退出来,留置软管固定在胸壁上。
然后他做了一件事。
他从急救箱里翻出一只乳胶手套,扯下一根手指头,用剪刀在指尖剪了一个小口,把整根手指套在留置管的尾端上,用胶布缠好。
呼气的时候,气从指尖那个口子出去。
吸气的时候,指套自己瘪下来,把口子封住。
一个最粗糙的单向阀。
做完,他抬头去看孩子的脸。
嘴唇上那层青紫色,正在一点一点退下去。
先是唇缘,然后是整个下唇,最后是鼻尖。
呼吸从四十次,降到三十二,再降到二十六。
孩子的眼睛慢慢地眯了一下。
“叔叔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妈呢?”
陆时安的动作停了半秒。
“外面在救。”他说,“你先跟我出去。”
他把孩子抱起来的时候,孩子的手在他袖子上抓了一下。
【急救委托完成】
【击杀:张力性气胸(Lv.30|精英)】
【经验+300|功勋点+200】
【急诊检伤熟练度+200】
孩子被抬走了,贴的是红标签。
陆时安从后窗钻出来,站在雾里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柴油味。
然后他转身,继续往前走。
接下来的一个半小时,是这样度过的。
一个昏迷的老太太,叫不应,呼吸二十八——红。
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抱着自己的右腿嚎,骨头戳出来了,血压正常——黄。
“医生!医生你管管我!我这腿——”
“你先躺着,有人来给你固定。”
“我这腿要断了啊!”
“断不了。”陆时安头也不回,“你喊得这么响,说明气道和血压都好。真要命的那些,喊不出来。”
一个中年男人安静地躺在担架上,脸色是蜡黄的,一句话不说。
陆时安蹲下去摸他的桡动脉。
摸不到。
掀开衣服,腹部是胀的,膨隆,压下去硬。
红。
“这个先走!这个马上走!”
一个五十几岁的女人,坐在地上,抱着自己的胳膊,一直哭。
“阿姨,您能走吗?”
“能……能走。”
“往后走三百米,那边有人接您。”
绿。
六点零二分,他碰上了第一个不一样的。
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,躺在护栏边上,眼睛半睁着。
头部有一处开放伤。
陆时安跪下去,托起下颌,开放气道。
数。
一秒。
两秒。
三秒。
四秒。
五秒。
没有呼吸。
他把手指按上颈动脉。
没有。
他抬起头,看了一眼四周——护坡底下躺着十几个人,全都在等。
他从口袋里把那一沓标签抽出来。
黑色那一张,在最底下。
他撕下来,贴在了那个姑娘的衣领上,在上面写下了时间:06:02。
然后他蹲在那儿,停了三秒。
三秒。
这是他给自己定的时间。
不能再多了。
再多一秒,那边等着的人就少一秒。
三秒到了,他站起来,往下一个人走过去。
那天早上,他一共贴了三张黑色的标签。
六点四十分,天开始有一点蒙蒙亮。
雾还没有散,但是光进来了,整个现场从一团黑白,变成了一团发亮的灰。
三家医院的车都到了。
护坡底下摆着一长排伤员,按颜色排开,红的在最靠近道路的位置,一辆车来,先拉红的。
陆时安从大巴一路分到七十九公里。
六十八个人。
红十九,黄三十一,绿十五,黑三。
六点五十一分,岳峰又从雾里跑了出来。
他的消防服上全是油,护目镜推到了额头上。
“医生!”
“大货车那边,扩张器上了半个小时,车头刚撑开一条缝。”
“司机卡在里头,双腿被方向盘和仪表台夹住。”
“他还清醒,能说话。”
“你进去看一眼。”
陆时安跟着他跑了三百米。
那辆大货车的车头,像被两只手从两边捏过一样,整个塌陷下去。驾驶室的门被割掉了,消防的液压扩张器撑在那儿。
他扶着车框,把身子探进去。
手电往里一照。
一张满是血和灰的脸,从方向盘后面抬了起来。
那张脸看见他,先是茫然。
然后愣住了。
嘴唇动了两下。
“陆……”
“陆一刀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