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八，上午九点，行政楼四楼。
院务会只议两件事。
第一件：澄鹤高速团雾批量伤员救治总结。
第二件：科室对决结果。
唐远征坐在长桌正中间，面前摊着两份材料。
“先说第一件。”
“全市三家医院一共接诊一百零三人。我们接了四十一人。”
“死亡六人：现场三人，院内三人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院内三人里，有一个是三金物流的司机，周建华，五十四岁。挤压综合征，多器官衰竭。”
“他在ICU撑了四十九个小时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唐远征翻页。
“院前部分。”
“我念两段别人写来的东西。”
“第一段，市消防救援支队的函。”
“‘现场救援期间，市中心医院急诊科医师陆时安主动要求建立伤员集中分类点，要求所有被救出人员先经医疗分类再上车，极大提高了重伤员的转运优先级。’”
“‘该同志并在侧翻大巴内完成一例儿童张力性气胸穿刺减压。’”
“第二段，市急救中心的反馈。”
“‘现场检伤分类由市中心医院急诊科医师主持，共分类六十八人。’”
“‘经后续核对——’”
唐远征抬起头，把这一句念完了。
“‘无一例分类错误。’”
会议室里，好几个人转过头，看向坐在最末位的那个年轻人。
陆时安低着头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。
“第二件。”唐远征把第一份材料合上，“对决结果。”
人事科长把两边的数字念了一遍。
普外科：七十九台。严重并发症一例。平均住院日三点七天。满意度百分之九十三点六。
急诊外科手术组：七十一台。严重并发症零例。平均住院日两天。人均费用低百分之二十六。满意度百分之九十八点七。平均等待手术时间三十八分钟。
念完，曹振华开口了。
“我说一句。”
“两边的病人不是同一批人。急诊收的偏轻，样本也小。这个我认为要考虑。”
“曹院长这一条，我准备了。”雷振华立刻接上。
他把一份材料递过去。
“十二月中旬到一月中旬，普外一共往急诊外科转了三个病人。”
“七十九岁的嵌顿疝，嵌顿三十六小时，糖尿病，房颤吃抗凝药。”
“六十八岁的阑尾穿孔三天，弥漫性腹膜炎。”
“八十二岁的骶尾部深部脓肿，长期卧床，白蛋白二十二。”
“这三个，是那两个月里最难的三个。”
“全是我们做的。”
“三个人，都活着出的院。”
会议室里翻纸的声音。
曹振华把那份材料看完，放下，点了点头。
“这一条，我撤回。”
然后，雷振华从文件夹里抽出了第二份材料。
“我还有一份东西要交。”
“什么材料？”
“对决数据封存以后，从本院信息系统里调出来的急诊复诊记录。”
“一共三个人。”
投影亮了。
屏幕上是一张很简单的表，三行。
每一行：病历号、普外手术日期、术式、返回急诊日期、急诊诊断、处置。
男，52岁，12月8日开放阑尾切除，12月17日返急诊，切口感染，拆线引流，急诊换药14天。
女，34岁，12月22日腔镜阑尾切除（穿孔性），1月3日返急诊，盆腔脓肿，再次住院穿刺引流。
男，67岁，1月5日疝修补放补片，1月14日返急诊，切口感染补片外露，二次手术取补片。
表格底下，附了一行加粗的字。
那是从《医疗质量安全不良事件报告制度》里原文抄下来的：
“手术后三十日内发生的、与手术相关的并发症，均应上报。”
雷振华把投影笔放下。
“这份材料里没有结论。”
“三个人的病历都在系统里，谁都能调。”
“我只做了一件事：把它们摆在一起。”
会议室安静了很久。
吕国栋坐在原来那个位置上。
他今天脸色很差，眼下面两团青。前天那台肝，他从凌晨三点做到中午。
所有人都在等他说“统计口径”四个字。
他确实说了。
“我们上报的是住院期间发生的并发症。”他说，“这两例是出院以后在急诊处理的，系统里没有再入院编码。”
“按我们科的理解，这属于门急诊处置，不进并发症统计。”
“老吕。”唐远征说，“这个口径，是院里定的，还是科里定的？”
吕国栋没有答。
质控科的周科长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：“院里的口径……是三十日内、与手术相关，均应上报。”
“文件是前年发的。”
会议室里，空调的风声很清楚。
吕国栋的手指在茶杯上敲了一下。
然后他放下了杯子。
“我认。”
好几个人抬起了头。
“这两例，我们科没有报上来。”他说，“不管当时怎么理解的，规定在那儿，我们没照着做。”
“责任在我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我只补一句：这两个病人的处理都没耽误，人都好了。”
“我不是开脱。我是说，这是报表上的事，不是台子上的事。”
“这我知道。”唐远征说。
“所以是通报批评，不是别的。”
九点四十分，唐远征把两份材料并排放在面前。
“我宣布几条。”
“第一，急诊外科手术组，自即日起，由临时试行转为常设编组。”
“第二，中心手术室十二号间，划为急诊外科专用，二十四小时开放。”
“第三，麻醉科固定派驻一名麻醉医师；每周三个固定半天，夜间急诊手术优先保障。”
“第四，急诊外科的手术台次、工作量、绩效，自二月起单列，不再计入普外科。”
“第五，先给八张床，挂在急诊留观下面。病区的事，年后再议。”
“第六，普通外科并发症上报不完整，全院通报批评。医务处牵头，三十天内把全院的上报口径重新培训一遍。”
他把笔放下。
“散会前还有一件事。”
人事科长站起来，念了一份捐赠说明。
“三金物流有限公司通过我院发展基金会，捐赠便携式超声诊断仪一台，创伤急救包五十套，指定用于急诊外科。”
“捐赠方要求在设备上标注一行字。”
“内容是——”
他停了一下，把那张纸举高了一点。
“‘纪念三金物流司机周建华’。”
会议室里，没有人说话。
陆时安坐在最末位那把椅子上。
他低着头，很久没有抬起来。
面板是在这个时候展开的。
【主线委托（橙）：急诊外科手术组】
【状态：完成】
【急诊外科手术组——转为常设】
【固定手术间：中心手术室12号】
【固定麻醉：是】
【台次与绩效：单列】
【床位：8】
【提示：本区域规则已永久改变】
【提示：本次为“阵营级”委托，完整结算将在今日结束时发放】
散会。
椅子响成一片。
陆时安跟着雷振华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，老雷忽然伸手，在他后背上重重地拍了一下。
“小子。”
“嗯。”
雷振华没有回头，一边往前走一边说。
声音压得很低，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得见。
“今天这一场，是你们这两个多月挣来的。”
“不是谁赏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雷振华在走廊尽头停下，把茶缸端起来，喝了一口。
“档案室那边，胡斌昨天去调了。”
“调出来了？”
“调出来了。”老雷说，“十年前那一台，原始病历、手术记录、护理记录，一共三册。”
“麻醉记录呢？”
“那一册，年代太久，装在另一个库房。”
“还在找。”
他把茶缸盖上。
“年后再说。”
然后他拍了拍陆时安的肩膀。
“老孙那十年。”
“咱们慢慢算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