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台肝,两天以后推回了二号手术间。
第二次手术做了三个小时。纱布一块一块取出来,肝断面已经不怎么渗了。吕国栋亲自做的,柯嘉明一助。
那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,活了下来。
陆时安是从腊月二十五夜里十一点上的班。
到腊月二十六下午五点,他在医院里连轴走了三十个小时。
这三十个小时里,他做了十二个操作。
院前一次针刺减压。
回院以后:胸腔闭式引流两次,中心静脉置管两次,气管插管一次,清创缝合四次,腹腔穿刺一次。
还有一次,是给老周做双下肢筋膜室切开减张——骨科主刀,他当一助。
那条腿切开的时候,肌肉从切口里鼓出来,像发酵过头的面。
颜色是暗的。
骨科主任看了三秒钟,什么都没说。
下午五点十分,他从手术室出来。
走廊里靠墙停着一张空担架。
他本来只是想坐一下。
坐下去的时候,他还想着晚上七点要去ICU看一眼老周的尿量。
然后他就躺下去了。
再睁开眼睛的时候,是晚上八点四十二分。
天已经黑透了。走廊上的灯亮着,远处有推车经过的声音。
他身上盖着一件白大褂。
不是他的。他的那件在更衣室柜子里。
这一件小一号,叠得整整齐齐地盖在他胸口上。
左边口袋上方别着一张胸牌。
急诊科 盛以宁 主治医师。
陆时安坐起来,把那件白大褂拿在手里,看了两秒。
然后他站起来,往ICU走。
那天夜里,ICU里的老周,情况一样一样地往下走。
上午还有一点尿,到晚上就没了。
血滤机二十四小时不停。
肌红蛋白把肾小管糊死,这是第一道。
两条腿的肌肉大面积坏死,这是第二道。
血培养报了阳性,是从破开的皮肤里进去的东西,这是第三道。
血压靠着两路升压药顶着。
陆时安在ICU门口站到夜里十一点。
第二天,腊月二十七,凌晨四点二十七分。
他在值班室的椅子上眯着。手机震了一下,把他震醒了。
来电显示:ICU。
他接起来。
“陆医生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前天送来那个挤压伤,周建华。”
那头停了一下。
“四点二十分,宣布了。”
“家属在外面。”
陆时安握着手机,坐在黑着灯的值班室里。
他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挂了电话,他没有动。
他坐在那儿,等了很久。
等一样东西。
半年来,他杀过史莱姆,杀过精英,杀过首领。
每一次结束,面板都会跳出来一串字:击杀,经验,功勋点,掉落。
他也见过没救回来的。
第一次是去年九月,塌方的那天晚上,一个建筑工人死在抢救室里。
那天面板什么都没有给。
他当时以为是自己漏看了。
现在他坐在黑暗里,等着。
面板亮了一下。
就一下。
上面一个字都没有。
然后它灭了。
陆时安在椅子上坐着,抬起手,把脸抹了一把。
原来它从来不结算这个。
它只算活着的人。
腊月二十七下午三点,城东。
一个九十年代的老小区,六层,没有电梯。
陆时安爬到六楼,站在那扇贴着旧门神的门前面。
他背着他那个背包。
从前天早上到现在,这个包他一直没有打开过。
门开了。
开门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,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。
屋里坐满了人,有人在打电话,有人在抽烟,桌子上摆着一摞白纸。
“您是……”
“我是市中心医院的医生。”陆时安说,“姓陆。”
那个女人愣了一下。
然后她的眼泪就下来了。
“是你啊……”
“他跟我说过你。他说市中心有个陆一刀,把他从鬼门关拽回来过一回。”
陆时安站在门口,喉咙里堵着。
“大姐,我不是来说这个的。”
他把背包卸下来,拉开拉链。
那个纸袋在里头。
袋子上有一道折痕,被压过,边角有点脏。
“这是老周让我带回来的。”
“驾驶座底下。”
他把纸袋递过去。
“里头是一件羽绒服。”
“红的。”
“他说是给闺女买的,鹤岭车站边上那个商场,打七折。”
“小票在袋子里。”
屋里一下子静了。
里屋的门帘掀开了。
出来一个小姑娘。
十二岁,个子不高,头发扎成一束,脸很白,眼睛下面是青的。
她没有哭。
她走过来,站在陆时安面前,伸出两只手。
陆时安把那个袋子放在她手上。
“这是你爸给你买的。”
“他让我别忘了。”
小姑娘低下头,把袋子抱在怀里。
抱得很紧。
然后她往后退了一步。
弯下腰,给他鞠了一个躬。
鞠得很深,头几乎低到了膝盖。
她起身的时候,还是没有哭。
“谢谢叔叔。”
陆时安站在那儿。
他这辈子接过锦旗,接过红包,接过感谢信,接过一箱一箱的橘子。
他没有接过这个。
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只能点了点头。
下楼的时候,老周的老婆送他到楼道口。
楼道里没有灯,两个人站在半明半暗的台阶上。
“陆医生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他前天夜里还给我发消息。”
她把手机掏出来,手抖得厉害,翻了半天才翻到。
屏幕上那条消息是凌晨一点四十七分发的:
“装完货了,雾有点大,我慢慢开。”
“跑完这趟就回来吃年夜饭。”
“你别做太多菜。”
陆时安看着那几行字。
“他……”那个女人顿了很久,“他疼不疼?”
“最后那一段,不疼。”陆时安说。
这是真话。
“我们给他用了镇静和镇痛的药。”
“他没受罪。”
那个女人点了点头。
点完,她扶着墙,慢慢蹲了下去。
陆时安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弯下腰,把她扶了起来。
腊月二十七傍晚六点四十,他回到医院。
进急诊大门之前,他先绕到更衣室,把那件叠好的白大褂拿了出来。
盛以宁在办公室写病历。
他把白大褂放在她桌上。
“谢谢。”
“嗯。”
她没抬头。
过了两秒,她问了一句:
“送到了?”
“送到了。”
“她收了?”
“收了。”
盛以宁的笔停了一下。
“……那就好。”
她没有再问别的。
【盛以宁好感+3(80)】
陆时安看了一眼那个数字。
八十。
他记得系统很早以前说过一句话——好感度到八十,可查看“身份”栏。
他没有点开。
他现在没有力气去想那个。
他从办公室出来,往走廊那头走。
走到拐角,他停住了。
雷振华站在那儿。
老雷穿着那件旧棉服,手里端着他那个掉了漆的茶缸,不知道在这儿站了多久。
“主任。”
“回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雷振华把茶缸往上抬了抬,喝了一口。
“老周的事,我听说了。”
陆时安没说话。
“小子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个行当,有些人你留不住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也没用。”雷振华说,“该难受还是难受。”
“难受完了,还得干活。”
他把茶缸放下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起来的纸,递过去。
“明天。”
“腊月二十八。”
“上午九点,行政楼四楼。”
“院务会。”
陆时安接过那张纸。
“你跟我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