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号手术间。
台上躺着一个二十二岁的男孩子,大巴上的乘客,坐在右前方第二排。
肝右叶碎了。
陆时安洗完手进去的时候,第一眼看见的不是伤口。
是地上。
无菌单垂到地上的那一截,已经被血浸透了,吸引瓶换到了第四个。
吕国栋站在主刀位。
他今天穿的是最普通的那身洗手衣,帽子边上已经全湿了。两只手在肝脏那一片废墟里,一下一下地往下走。
柯嘉明站在一助的位置上,两只手拉着钩,一句话不说。
“陆医生来了。”巡回护士松了一口气。
吕国栋没有回头。
“站二助。”
“好。”
陆时安上台,接过一把吸引器。
他一边吸,一边看。
看了三十秒,他心里一沉。
出血不是从某一个地方来的。
肝断面在渗。腹膜在渗。刚才缝过的那一排针眼在渗。连拉钩压过的地方,都在往外冒。
这不是外科出血。
这是血不会凝了。
头架后面,老杜的声音响起来,平得像念一张清单。
“第十四单位红细胞。”
“血浆八百,冷沉淀十个单位。”
“最新一张血气——”
“体温:三十四度五。”
“pH:七点一二。”
“碱剩余:负十二。”
“乳酸:八点六。”
“INR:一点八。”
“血小板:六十二。”
“纤维蛋白原:一点一。”
陆时安握着吸引器的手,紧了一下。
三十四度五。
七点一二。
一点八。
低体温。酸中毒。凝血障碍。
这三样东西凑在一起,有一个名字。
【鉴定:致死三联征】
【低体温 / 酸中毒 / 凝血功能障碍】
【狂暴值:临界】
【提示:当前进程——不可逆恶化】
低体温让凝血酶失去活性。
酸中毒让凝血因子失效。
失血让本来就不多的凝血因子越来越稀。
然后这三样互相推着,转圈,越转越快。
转到最后,一个人身上所有的针眼、所有的切缘、所有被碰过的地方,一起渗血。
那时候你缝得再漂亮,都没有用。
“吕主任。”
吕国栋的手没停。
“吕主任。”
“说。”
陆时安把吸引器交到左手。
“我说一句。”
“说完您骂我都行。”
吕国栋依然没有抬头。手里的器械换了两次,一把血管钳咬上去,一个结打下去,那一处止住了。
旁边又渗出来一片。
“三十四度五。”陆时安说。
“七点一二。”
“一点八。”
“这三个数,凑齐了。”
手术间里安静了一瞬。
“现在不是切得好不好的问题。”
“是他的血已经不会凝了。”
“您缝一针,它就渗一针。您把右半肝规规矩矩地切下来,做得再标准,那个创面也止不住。”
“他现在需要的不是一台漂亮的手术。”
陆时安抬起头。
“是活着下台。”
吕国栋的手,在这一句上顿了半秒。
“损伤控制。”陆时安说。
“肝周填塞,纱布压住,不追求彻底止血。”
“污染的地方处理掉,不吻合,不重建。”
“暂时关腹——巾钳夹皮,或者负压贴膜,不缝筋膜。”
“然后送ICU。”
“复温,纠酸,补凝血因子,把三十四度五捂回三十七度,把七点一二拉回七点三。”
“二十四到四十八小时以后,他血凝得住了,我们再推回来,做确定性手术。”
“这一台,我们不求做完。”
“我们求他明天还在。”
吕国栋终于抬起头。
他的眼睛上方,是一副已经起了雾的护目镜。
“你多大?”
“二十七。”
“执业几年?”
“四年。”
“手术权限?”
“一级。”
吕国栋把手里的器械往术野上方抬了两厘米。
“一个二十七岁的住院医。”
“在二号手术间。”
“教我做手术。”
手术间里,没有一个人说话。
监护仪在响。吸引器在响。保温毯的风机在响。
陆时安没有退。
“吕主任,我不是教您。”
“这三个数您比我看得多。”
“我今天站在这儿,是因为您的人不够。”
“我只说一句,说完我就闭嘴,您让我吸我就吸,您让我拉我就拉。”
“可是这句话我今天不说,我明天会记一辈子。”
“三十四度五。”
“七点一二。”
“一点八。”
头架后面传来一声响。
老杜把那张血气单从打印机上撕下来,绕过麻醉屏,举到了吕国栋面前。
那张纸上,几个数字被他用笔圈了出来。
“吕主任。”老杜说。
“我不懂肝。”
“我懂麻醉。”
“我从三点半接的这台,一共给他上了十四个单位的红细胞。”
“他的体温我拿三床保温毯、加温输液、加温吹风,捂了两个小时,捂上来零点四度。”
“零点四度。”
“再切下去——”
老杜顿了一下。
“这孩子下不了台。”
吕国栋盯着那张纸。
他的目光在那几个被圈出来的数字上,一行一行地走。
手术间里那盏无影灯照下来,把他的影子压在台子上。
然后,一直站在一助位置上、两个小时没说过一句话的那个人,开口了。
“舅。”
吕国栋的肩膀动了一下。
柯嘉明的声音很低,低得几乎被机器声盖住。
“他说得对。”
“我刚才拉钩的时候就在想这个。”
“我没敢说。”
手术间里静得能听见吸引瓶里液体的声音。
吕国栋没有看他。
也没有看陆时安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手底下那一片还在往外渗血的创面。
一秒。
两秒。
三秒。
然后,他把手里那把器械收了回来。
“当啷”一声,扔进了器械盘里。
“填纱布。”
他说。
“大纱垫,全要。”
“肝上面、后面、右边,三个方向压住。”
“老杜,把他的血压给我维持在九十。”
“麻烦护士长通知ICU,留一张床,要能上血滤的那张。”
“通知血库,再备十个单位血浆、两个治疗量血小板,送ICU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暂时关腹。”
“筋膜不缝。”
“负压贴膜。”
他抬起头,第一次正眼看向站在二助位置上的那个人。
“小陆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来压左边那一侧。”
“你手比我稳。”
接下来的十七分钟,二号手术间里没有人说一句多余的话。
十二块大纱垫,从肝脏的上方、后方、右侧三个方向塞进去,一块一块压实,压到那片渗血的创面被整个托住。
压完,出血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。
巾钳夹住皮肤两侧,上面一层负压贴膜,接上负压。
肚子没有缝。
十一点四十二分,病人被推出二号手术间,直接进了ICU。
吕国栋是最后一个下台的。
他在洗手池前面站着,水开着,两只手撑在池沿上,一直没有动。
站了大概半分钟。
然后他把水关了,擦干手,从手术间出去,一句话都没有说。
柯嘉明站在走廊上,看着他舅的背影,忽然低声说了一句:
“我刚才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,手在抖。”
“你没抖。”陆时安说,“抖的是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