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三十晚上九点,急诊科示教室里支起了一口锅。
锅是蒋红梅从家里扛来的,不锈钢的,直径四十公分,锅底有一圈洗不掉的黑印。
电磁炉是医务处去年发的“防火演练奖品”,一直锁在柜子里没拆封。
今天拆了。
“护士长,这个……违规吧?”苗小葵小声问。
“哪条违规?”
“示教室不让用明火。”
“电磁炉哪来的明火?”蒋红梅把一整块腊肉扔进锅里,“你给我找找火在哪儿。”
苗小葵找了一圈,没找着。
腊肉是方子豪他妈腌的,四十斤,装了两个泡沫箱,腊月二十六就送到了,一直冻在护士站后面的冰柜里。
方子豪的原话是:“我妈说一个人吃不完,让我拿来‘孝敬’急诊的兄弟们。”
“你妈一个人腌四十斤?”
“她说腌少了没年味。我妈做事,主打一个量大管饱。”
腊肉切片,白萝卜切滚刀块,一起下锅。
二十分钟以后,整层楼都是那个味儿。
留观室三床的大爷闻着味就醒了,扶着输液架颤巍巍走到门口:“闺女,你们这是……”
“大爷,您血糖多少?”
“七点八。”
“那您喝半碗汤,萝卜多吃,肉少吃。”
大爷端着半碗汤,心满意足地回去了。
陆时安是十点多进来的。
他刚缝完一个老头。
老头年夜饭喝了半斤白酒,出门放炮,一脚踩空,从三级台阶上栽下来,额头豁了四公分的口子。
老头躺在清创床上,酒气熏天,还在交代:“大夫,缝好看点儿啊。”
“您放心。”
“初一我还得挨家挨户拜年呢。”
“您这额头,初一最好在家躺着。”
“那不行!我大孙子今年头一回领女朋友回来!”
陆时安手上没停:“那您更得躺着。您这一头纱布出去,人家姑娘以为您家年夜饭打起来了。”
旁边帮忙的方子豪没绷住,笑出了声。
四针,皮内缝合,对得严丝合缝。
老头走的时候还回头说了一句:“小伙子手艺不错,明年还找你!”
“……您明年别再找我了。”
示教室里挤了十一个人。
值班的医生、护士、护工,保安老韩也被蒋红梅拽了进来——腊月二十四那天,老韩说过要跟陆时安一块儿过年三十,现在算是兑现了。
一人一碗。
没有桌子,大家端着碗站着吃,或者蹲在墙根吃。
方子豪一口气干了三碗,第四碗端在手里,还在跟人显摆:“怎么样?我妈这手艺,外头饭店得卖一百八一份。”
“你妈腌的,你显摆什么?”蒋红梅说。
“我负责运输。”
“你负责开着保时捷运四十斤腊肉。”
“那也是运输!”
这人今晚就是急诊科最大的显眼包。
盛以宁端着碗,站在窗边。
她今天是白班连夜班,从早上八点到现在没合眼,白大褂里面那件运动T恤领口有一块汗渍。
陆时安端着碗走过去,跟她并排站着。
窗外很黑。
城区禁放,只有远处郊区的方向,偶尔有一簇烟花在天上炸开,声音传到这儿,已经闷得像隔着一层棉被。
“汤咸了。”她说。
“腊肉本来就咸。”
“萝卜也咸了。”
“萝卜在腊肉旁边煮的,它也没得选。”
她没接话,低头喝了一口。
喝完,她又说了一句:“但是好喝。”
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
她掏出来看了一眼,屏幕上一个字——爸。
她接了。
“新年好。”
“在值班。”
“您也是。”
三句话,挂了。
前后不到十五秒。
她把手机塞回口袋,继续喝汤。
陆时安没问。
他在心里算了一下:十五秒,三句话,平均五秒一句。
这对父女的通话效率,大概比医务处的会议高出两个数量级。
十一点四十,示教室的门被推开了。
进来的是老孙。
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旧羽绒服,脸色比腊月里白了一些,胸口左上方那块起搏器的位置,隔着衣服能看出一点鼓。
何梅跟在后面,手里拎着一个保温饭盒。
“孙老师,您怎么来了?”方子豪第一个跳起来。
“视察。”
“医嘱让您休息一个月!”
“我是在休息。”老孙说,“我坐着休息。”
他真就只坐着。
何梅把饭盒放在桌上,里面是饺子,白菜猪肉馅的,还冒着热气。
老孙没吃,也没看饺子。
他在看走廊对面。
走廊对面是留观区。
留观区靠里那八张床,腊月二十八院务会以后,从留观的编号里划了出来。
床还是那八张床。
床头的号牌是蒋红梅带着苗小葵和罗佳,下了班自己刷的。
白底,红字。
急外1。
急外2。
一直到急外8。
油漆还没干透,凑近了能闻到一股味儿。
“护士长,”老孙开口了,“那牌子,什么时候挂?”
蒋红梅看了一眼墙上的钟。
十一点五十二。
“零点。”
“为什么零点?”方子豪问。
“图个吉利。”蒋红梅说,“新一年,第一天,第一件事。”
没有人说这是迷信。
十一点五十九分,所有人都站到了走廊上。
蒋红梅捧着那八块牌子,一块一块递给人。
她递给苗小葵一块,递给罗佳一块,递给方子豪一块,递给盛以宁一块。
第五块,她递给了陆时安。
第八块,她走过去,递给了坐在椅子上的老孙。
老孙没接。
他看了那块牌子很久。
然后他扶着椅子扶手,自己站了起来,把牌子接了过去。
零点整。
远处郊区的方向,同时炸开了一大片烟花。
八块牌子,挂上了八张床头。
老孙那块是急外8,挂在最靠里的那张床上。
他挂得很慢。
挂完,他用手指头在那个“8”字上按了按,油漆粘在了他手指上,红的。
他没擦。
他退后两步,看着那一排床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说了一句话。
“十年。”
“八张。”
就这四个字。
说完他转身往外走,何梅跟在后面。走到门口,他回头冲陆时安扬了扬下巴:“饺子是给你的。别让那胖子全吃了。”
方子豪:“孙老师我听得见!”
面板在这个时候,安静地亮了。
【新年第一天】
【科室状态:急诊外科手术组(常设)|床位 8|固定手术间 1|固定麻醉 1】
【主线委托(橙):晋阶|剩余:71天 → 70天】
那个数字,是在他眼前跳过去的。
七十一,变成了七十。
凌晨一点,陆时安在值班室的上铺坐着,背包放在腿上。
包里就两样东西。
一本书脊磨白了的《外科学》。
还有一张纸。
那张纸是从腊月里那个福袋里开出来的,巴掌大,边缘撕得斜斜的,钢笔字,墨已经发褐了。
上面写着几行:腹部战伤。热、酸、凝。三样凑齐,先别想着修,先想着让人活到能修的时候。
落款只剩半个字。
像是一个“鹤”字的左边一半。
系统说,这东西不是它生成的。
那是谁生成的?
他把纸夹回书里,躺下。
初一,他值白班。
初二,他值夜班。
初二的夜班,来了一个醉酒的、一个放鞭炮炸了手指的、一个吃汤圆噎住了但自己咳出来的。
初三早上五点五十,他交完班,没换衣服,只把白大褂脱了塞进柜子,背上包,打了一辆车。
六点整,长途汽车站。
候车厅的灯白得晃眼,售票窗口还没开,门口站着几个拎着大包小包回乡的人。
他站在检票口旁边,把手揣在兜里。
他不知道她会不会来。
她说过会来。
但她爸也说过,过完年,回省人民。
六点零三分。
身后有人走过来,站在了他旁边。
背着一个黑色双肩包,穿着那件深色的羽绒服,头发还是湿的,像是刚洗完澡就出了门。
盛以宁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时刻表。
“大巴几点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