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以宁楞在原地。
她站在大厅中间,左手还拎着那个布袋子。
她抬起头,看着面前这个人。
“爸。”
“回家。”盛承岳说,“车在外面。”
“我在值班。”
盛承岳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“你今天下夜班。我问过了。”
“我明天三十的班。”盛以宁说。
“后天初一。”
“大后天初二。”
“三个班都排了我的名字,排班表贴在护士站墙上,您可以去看。”
大厅里静得能听见输液泵的滴答声。
“年后再说。”她说。
盛承岳看着她。
那是一种很复杂的目光——不是生气,也不是失望。
更像是一个人在看一道他算了很多遍、每一遍都算不对的题。
他没有再往下说。
他也没有抬高声音。
他只是很慢地转过身。
转到一半,他停了。
他的视线,落在了站在十几米外的那个年轻人身上。
陆时安没有躲。
盛承岳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,然后往下,落在他胸口那张白底蓝字的胸牌上。
急诊科 陆时安 医师。
那个目光在那张胸牌上停了两秒。
两秒。
“你就是那个——”
他开口了,语气很平常,像在问一件早就听说过的事。
“刚转正的?”
陆时安的心跳了一下。
“是。”
他答得很清楚。
盛承岳“嗯”了一声。
就一声。
他没有再问,没有点头,也没有说“好好干”。
他把目光收了回去,转向他的女儿。
“过完年。”
“回省人民。”
不是商量。
不是问句。
说完,他往门口走。
自动门“哗”地开了。
雪扑进来一片,落在他肩膀上。
他走到车边,自己拉开车门,坐了进去。
车灯亮了。
黑色的车在雪地上倒了一段,打了转向灯,拐上医院门口那条路,走了。
尾灯在雪里散成两团红,越来越淡,最后没了。
急诊大厅里,过了很久才有人重新动起来。
唐远征把那只挂在身后的袖子穿上了。
他站在门口,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,站了大概十秒钟。
然后他叹了一口气,很轻地说了一句:
“……老盛这个脾气,二十年没变。”
他说完才反应过来旁边有人,咳了一声,背着手往行政楼走了。
盛以宁一直站在原地。
她没有看门口,也没有看陆时安。
过了一会儿,她把那个布袋子换到右手。
“我去换衣服。”
她说。
然后她转身进了更衣室。
走廊那头,苗小葵小声问了一句:“那……盛医生以后还在我们科吗?”
没有人答她。
蒋红梅把地上那本交班本捡起来,拍了拍灰,翻开,接着核对昨天夜里的药。
“该干活干活。”她说。
“今天三十床有两个要换药,六床拆线。”
“年三十的班表贴在墙上,谁的名字谁自己看。”
方子豪手里那个包子,一直到凉了都没吃。
雪越下越大了。
从五点四十五分开始飘的那场雪,到六点二十的时候已经变成了鹅毛。
急诊门口那块“急救通道”的牌子上积了厚厚一层,只剩下“急救”两个字的上半截还露着。
陆时安一个人站在门口的台阶上。
他站了很久。
久到肩膀上积了一层,久到保安老韩出来扫了一趟雪,看见他,张了张嘴,又什么都没问,扛着扫把走了。
他把手伸进白大褂内袋,掏出了那个黑皮的小账本。
翻开。
钱账那一页:二十行,全划掉了,最底下三个字,欠:无。
替垫账那一页:密密麻麻。
欠人账那一页:第一行写着“欠盛以宁,一顿饭”——这一行后面,他半年前打了个括号,括号里是“川菜,她请的”,一直没划掉。
仇账那一页:赵凯已经划了,还剩一行,吕国栋(2)。
再往后,是那天晚上他在台阶上写的:孙大成,欠他一个公道。
他把本子又往后翻了一页。
空白的。
他从口袋里摸出笔,拔了帽。
在那张空白的纸上,他写了三个字。
盛以宁。
然后他停住了。
笔尖悬在那三个字后面。
按这本子的规矩,名字后面是要跟东西的。
欠多少钱,垫了多少,欠一顿饭,欠一个公道。
这本子上记的,都是能算清楚的事。
借了要还,垫了要收,欠了要补。
一笔一笔,划掉一行是一行。
他捏着笔,在雪里站着。
那三个字后面,他什么都写不出来。
不是想不出来。
是这件事,记不进这本账里。
过了一会儿,他把笔尖落下去,在那三个字上,从左到右划了一道。
划得很轻。
三个字还看得见,只是上面多了一道线。
他把本子合上,塞回内袋。
面板是在这个时候亮的。
它亮得很慢,一行一行往上浮,像是也知道今天该慢一点。
【第一卷·完】
【统计周期:七月二十日 —— 腊月二十九】
【身份变更:编外临时工 →(事业编制)急诊外科医师】
【等级:Lv.11 → Lv.19(上限)】
【所属科室:急诊外科手术组(常设)】
【称号:刀下留人(蓝)|科聘之光(紫)|团雾里的刀(紫)】
【小账本:钱账清零|仇账2条|欠人账1条|未分类1条】
【——】
【主线委托(预告):晋阶】
【解锁条件:取得主治医师资格】
【考试时间:四月十一日、十二日】
【剩余:72天】
【提示:请宿主注意,从下一阶段起,本系统的判定标准将发生变化。】
【提示:新的地图尚未开放。】
陆时安把最后那两行看完。
判定标准会变。
新的地图。
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。
半年前的七月二十号,他也不知道“史莱姆”是什么意思。
他把面板关了。
雪落在他头发上。
口袋里的手机在这个时候震了一下。
他掏出来。
一条微信。
盛以宁。
她刚换完衣服,人应该还在更衣室里。
那条消息只有七个字,后面跟着一个问号。
“年夜饭,我还去吗?”
陆时安站在雪里,看着那七个字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始打字。
他打了一长段。
他写:我家在山里,路不好走,下雪的话大巴可能会停,我们可以晚两天出发。
他写:我妈嗓门大,你别往心里去,她对谁都这样。
他写:我爸不爱说话,他不是不高兴,他就是那样的人。
他写:那张凳子我回去就换。
他写:你要是不想去了也没关系,我——
打到这儿,他停住了。
他看着屏幕上那一大段字。
然后他按着删除键,一个一个删掉。
从后往前。
删到一个字都不剩。
雪落在屏幕上,化成一小块水,他用袖子擦干净。
然后他打了一个字。
按了发送。
“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