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十一号，礼拜三，下午四点，医大一院。
陆时安下了早班，没回家，坐公交去了医大一院。
医大一院在老城区，院子里有几棵上百年的梧桐树，树底下是几栋民国时候的老楼，红砖墙，木窗框。急诊创伤外科在一栋新楼里，邢怀远的办公室在六楼最里面。
门开着。邢怀远在看一篇稿子，戴着老花镜，拿着红笔，一边看一边划。
“来了？”他头也没抬，“坐。”
陆时安在对面坐下。
邢怀远又划了几笔，把稿子放下，摘了老花镜，看着他。
“想好了？”
“想好了。”
“说。”
陆时安在来的路上想了一路，想了很多话。想说这个机会难得，想说谢谢杭院长，想说博士他很想读，想说……
可是坐在这儿，对着邢怀远，那些话一句都说不出口了。
他只说了一句：
“我去了，市中心那个中心，就是空的。”
邢怀远没说话，看着他。
“青石的电话打过来，”陆时安说，“没人接。”
办公室里很安静。窗外那几棵梧桐树，叶子开始黄了，风一吹，沙沙地响。
邢怀远看了他很久，然后，从桌上那摞稿子底下，抽出一张纸，推过来。
陆时安低头看。
是一份推荐意见，打印的，抬头写着：“关于推荐《灾害现场紧急手术处置规范（试行）》作为全省试行文本的专家意见”。
他愣了一下。
那份规范，是他写的。七月底问询会以后，郑副处长让他写，他写了一个多月，白天上班，夜里写，写了十一稿。
第一稿他写得很快，三天就写完了，八页，交给郑副处长。郑副处长看完，打电话过来，就说了一句话：“你写的是你会怎么做。我要的是，换一个不如你的人，照着这个也能做对。”
他回去重写。写到第五稿，冯静拿红笔改，改得满纸都是：“‘必要时’三个字删掉，什么叫必要时？写清楚，水位多少、破拆多久、伤者什么状态。”写到第八稿，老杜加了一整章麻醉：“没有麻醉机的情况下，氯胺酮怎么给，给多少，什么时候不能给。”写到第十稿，岳峰从消防的角度加了一节：“救援方与医疗方的现场决策权划分”。
第十一稿，二十三页。九月中旬交上去，市卫健委开了两次论证会，十月初印发，在澄州全市试行。
推荐意见底下，写着几段话。大意是：该规范由澄州市中心医院急诊外科起草，基于鹤岭山洪现场救援的实际经验，对灾害现场紧急手术的适应证、禁忌证、报备程序、知情同意、操作记录、术后追踪作出了明确规定，其中“通讯中断条件下的报备替代程序”和“并发症强制上报”两条，填补了省内空白。建议省卫健委将其作为全省试行文本，在各地市推广。
落款：邢怀远。日期，是九月二十八号。
十多天以前。
“早写好了。”邢怀远说，“一直压在这儿，没发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我就想听你这句话。”
陆时安看着那份推荐意见，看着那个九月二十八号，半天没说出话来。
九月二十八号。那是他去康华参观的第二天。那天他还不知道有医大一院的饭局，不知道有博士名额。
邢怀远早就写好了，压着，等着。等他去吃那顿饭，等他去考虑那个名额，等他自己来，说这一句话。
“那个饭局，”陆时安说，“您是在考我？”
“不是考你。”邢怀远把老花镜重新戴上，“杭院长是真想要你，名额也是真的。我要是不把这些真的摆在你面前，你说‘不去’，就不值钱。”
他拿起那份推荐意见，放进一个信封里，封好口，写上“省卫健委医政医管处”。
“这个，明天寄出去。”
然后他看着陆时安：
“博士名额，我给你留着。留三年。”
“……又是三年。”
邢怀远一愣，笑了。这是陆时安头一回看见他笑，笑起来眼角的褶子挤在一块儿，跟个乡下老头似的。
“三年，”邢怀远说，“够你把那篇东西写完。”
“哪篇？”
“现场截肢那篇。还有那个多中心的研究。”邢怀远说，“你先把这两篇写完，写完了，三年也到了。到时候你还想读，你来；你不想读，我把名额给别人。”
【外部要约：医大一院｜已拒绝】
【邢怀远｜好感：45 → 65】
【名望（预加载 47%）】
从邢怀远办公室出来，走廊里碰见了卓文斌。
卓文斌抱着一摞文献，从电梯里出来，看见他，停住了。
两个人在走廊里站着，谁都没先开口。
“你不来？”卓文斌问。
“不来。”
卓文斌看着他，看了一会儿，点了点头。
“明年那个名额，”卓文斌说，“邢老师刚才打电话跟我说，还是我的。”
“恭喜。”
卓文斌没说谢谢，也没说别的。他抱着那摞文献往前走了两步，又回过头：
“你那个从受伤算的季报，我重做了。”他说，“做完了才发现，我们医大一院，受伤—止血的中位数，比你们还长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我们收的，全是转了两道手的。”卓文斌说，“受伤的地方离我们太远。”
说完，他走了。
陆时安站在走廊里，想着那句话。受伤的地方离我们太远。
这句话，跟他二月份在干休所跟盛老头说的那句话，是一回事。
他坐公交回市中心，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。
一进急诊大厅，他就觉得不对劲。分诊台的护士看见他，眼神躲了一下。苗小葵从抢救室出来，看见他，站住了，憋了半天，凑过来小声问：“陆老师，你……你不会走吧？”
“走哪儿？”
“方医生说，有人给你开三百万，还有医大一院要你……”苗小葵说着说着，眼圈居然红了，“你要是走了，我们急诊外科怎么办啊……”
“方子豪说的？”
“他就跟我一个人说了。”苗小葵说，“然后我就跟护士小群说了……”
陆时安叹了口气。方子豪这张嘴，比急诊梯还快，中间一层都不停，直落一楼。
“我不走。”他说。
苗小葵吸了吸鼻子：“真的？”
“真的。”
刚走进急诊外科病区，医生办公室门口站着一个人，堵在门口，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。
雷振华。
“回来了？”雷振华说。
“雷主任，您找我？”
雷振华没让开，就那么堵着门，端着那个缸子，上上下下看了他一遍。
“听说，”雷振华说，“有人给你开三百万？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