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十号,礼拜二,晚上六点半。
饭局在医大一院对面的一家私房菜馆,一个小包间,一张圆桌,四把椅子。
陆时安到的时候,邢怀远已经坐在那儿了,旁边还坐着一个人,六十岁左右,头发花白,戴着一副金丝眼镜,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,看着很随和。
“这是医大一院的杭院长。”邢怀远说,“这是我跟你说的那个学生,陆时安。”
杭院长站起来,伸手跟他握了一下:“久仰。洪水里那张照片,我们院里传遍了。”
第四把椅子上,坐着卓文斌。
他今天没穿白大褂,穿了一件熨得笔挺的衬衫,看见陆时安进来,站起来点了一下头,叫了一声“陆医生”,然后拿起桌上的酒瓶,给每个人倒酒。
倒到陆时安面前,陆时安用手挡了一下杯口:“我明天早班,不喝。”
卓文斌看了他一眼,把酒瓶放下,换了茶壶,给他倒了一杯茶。倒得很稳,一滴没洒。
菜上了四个,杭院长先开口了。
“小陆,我不绕弯子。”杭院长说,“我们医大一院的急诊创伤外科,邢教授是主任,人手一直不够。我想请你过来。”
陆时安端着茶杯,没说话。
“条件,我说一下。”杭院长掰着手指头,“第一,主治医师岗位,省属事业编制。你现在是市属的编制,到我们这儿,是省属的,待遇、平台、科研经费,都不一样。”
“第二,”他看了邢怀远一眼,“明年邢教授的博士招生,给你留一个名额。申请—考核制,你在职硕士一毕业,就能直接读。”
“第三,科研平台。邢教授的创伤医学研究所,你的数据库,可以直接挂在研究所下面,经费、人手、统计支持,我们全包。”
杭院长把手放下,看着他:
“学历、平台、编制,你缺的三样,一次补齐。”
包间里安静了一下。
陆时安低着头,看着茶杯里浮着的那几片茶叶。
三百万,他推回去,没犹豫。
这个,他犹豫了。
盛承岳那天在办公室里说的三条,第三条是:你还没有自己的路。本科,主治第一年,在职硕士还没毕业。三年以后你在哪儿,你自己知道吗?
现在,这条路就摆在桌上。博士,省属,医大一院,邢怀远的研究所。三年以后,他是博士在读,是省里最好的医学院附属医院的主治,是全省最懂创伤数据的那个研究所的人。
这条路,比三百万难拒绝得多。
他抬起头,看了一眼邢怀远。邢怀远在夹菜,夹了一筷子凉拌木耳,慢慢地嚼,没看他,也没吭声。
他又看了一眼卓文斌。
卓文斌坐在那儿,手里拿着酒瓶,在给杭院长添酒,添得很稳,一滴没洒。
陆时安后来才知道,邢怀远组里明年那个博士名额,原来定的是卓文斌。
“杭院长,”他说,“我能考虑几天吗?”
“当然。”杭院长笑了,“这种事,谁都得考虑。”
那顿饭,后面吃得很慢。杭院长讲医大一院的历史,讲他们急诊创伤外科这些年的发展,讲省里的政策。邢怀远一直没怎么说话,偶尔插一两句。卓文斌一直在倒酒,倒茶,一句话没说。
散了的时候,在门口,卓文斌落在最后。他走到陆时安旁边,停了一下,说了一句:
“你来,我没意见。”
说完,他快走两步,跟上杭院长,扶着杭院长上了车。
陆时安回到顶楼,九点多。
盛以宁在他屋里,坐在那张小饭桌边上,桌上摆着两碗面,一碗吃了一半,一碗没动,坨了。
“吃了吗?”
“吃了。”
他在她对面坐下,把饭局上的事,一五一十地说了。
她听完,没出声,低头吃了一口那半碗面。
“你怎么想?”他问。
她放下筷子,看着他:“你自己定。”
就这四个字。
可是她说这四个字的时候,两只手放在桌子底下。他看不见她的手,可是他看见她的肩膀,绷着,一动不动。
他知道,她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着。
他没再问。
那天夜里,十二点,她敲了墙,他没睡着。
一点多,他爬起来,穿上衣服,去了医院。
急诊大厅里亮着灯,夜里一点的急诊,人不多。他走到抢救室门口,站住了。
抢救室一床,躺着一个小男孩,六岁,脸色苍白,闭着眼睛。床边站着一个人,脖子上挂着一个防水袋,正低着头看监护。
赵凯。
“陆老师?”赵凯抬头看见他,愣了一下,“您怎么来了?”
“睡不着。”陆时安走过去,“这孩子?”
“青石的。”赵凯压低了声音,“下午四点,从他爷爷的拖拉机上摔下来,左边肚子着地。郭主任看了,CT上脾破裂,三级。血压一直稳着,心率一百一,郭主任说,往你们这儿送,他们那儿夜里没有儿科能管。我跟车。”
陆时安拿起CT片子看。脾脏中间一道裂口,挺深的,周围一圈血肿,腹腔里有一点积液,不多。
血压九十五,六十。心率一百一。孩子醒着,就是困,叫他能睁眼。
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,看着那张小脸。
“不开刀。”他说。
赵凯一愣:“不开?就这么看着?”
“小孩的脾,能留就留。”陆时安说,“脾切了,以后一辈子抵抗力差,一次肺炎都可能要命。现在血压稳,出血不多,先保守:绝对卧床,监护,每六个钟头查一次血色素,手术室备着,随时能上。血色素往下掉,血压往下掉,再开。”
赵凯点点头,掏出那个时间本,记下来。
郭大年的电话这时候打过来了,问孩子怎么样。
“保守。”陆时安说,“不切。”
郭大年那头沉默了一会儿:“我们那儿以前,这种都是直接切。怕夜里出事,切了放心。”
“现在不用怕了。”陆时安说,“人在我这儿,我盯着。”
“……行。”郭大年说,“那我睡了。”
陆时安没回值班室,在抢救室里一直站到凌晨三点,第二次血色素回来,没掉。
【外部要约:东岭医科大学第一附属医院(编制+博士名额)|待定】
【名望(预加载 41%)】
【鉴定:儿童脾破裂(Ⅲ级)|非手术治疗】
早上九点,天大亮了,第三次血色素回来,还是没掉。
赵凯趴在病床边上睡着了,脖子上还挂着那个防水袋,一只手搭在床栏上。小男孩醒了,眨着眼睛看着天花板,问护士:“我爷爷的拖拉机呢?”
陆时安站在床尾,看着这一大一小。
他想好了怎么回邢怀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