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十二号,礼拜二,上午十点,康复科。
康复科在住院楼七楼,一条长长的走廊,走廊两边的墙上装着扶手杆,不锈钢的,擦得锃亮。地上贴着一条一条的黄线,每隔一米一条,是给练走路的病人看距离用的。
麻秀英站在走廊的一头,两只手抓着扶手杆。
她的右腿,膝盖下面,接着一条临时假肢。黑色的接受腔,套在残端上;接受腔下面,是一根银色的金属杆;金属杆下面,是一只肉色的假脚,穿着一只白色的运动鞋。另一只脚上,是一只一模一样的白色运动鞋。
鞋是她父亲买的,买了一双,两只都穿上了。
康复科的治疗师站在她旁边:“来,重心慢慢移到右边,别怕,扶手在这儿。”
陆时安是被方子豪拽上来的。方子豪说:“陆哥,那个民宿姑娘今天装假肢,第一回下地走,你不去看看?”
他站在走廊另一头,没往前走。
麻秀英憋了一口气,把重心一点一点挪到右腿上。
假肢压下去,接受腔挤着残端,她的脸一下子白了,咬着牙,没出声。
“很好。”治疗师说,“迈左脚。”
她迈了左脚。
一步。
“再迈右脚。”
右脚的假肢往前荡了一下,落地,鞋底在地胶上蹭出“吱”的一声。
两步。
她两只手死死地抓着扶手杆,一步,一步,一步,往前挪。走到第三条黄线的时候,她的腿抖了一下,差点跪下去,治疗师一把扶住她。
“歇一下?”
“不歇。”
她接着走。第五条黄线,第八条黄线,第十二条黄线。
走廊不长,二十米。她走了七分钟。
走到头,她两只手扶着扶手杆,喘着气,满头大汗,转过身来。
看见了走廊那头站着的陆时安。
她咧开嘴,笑了,冲着他喊,喊得整条走廊都听得见:
“陆医生!”
“嗯。”
“我民宿,年底重新开张!”她喘着气说,“招牌我爸重新刻了,‘白水人家’,四个字,一个不少,刷的桐油!”
“好。”
“第一间房,给你留着!”她又喊,“带女朋友来!不收钱!”
旁边几个在练走路的老头老太太都笑了。一个坐轮椅的大爷冲陆时安竖了个大拇指,不知道是在夸麻秀英,还是在夸“带女朋友来”。
方子豪在旁边憋着笑,小声说:“陆哥,人家给你包房了。”
陆时安没理他,冲着走廊那头说了一句:“先把这二十米走利索了。”
“走利索了!”麻秀英说,“我再走一趟给你看!”
她转过身,扶着扶手杆,又往回走。这一回,走了五分钟。
下午,陆时安收到一个快递,从鹤岭寄来的。
一个牛皮纸信封,里面装着一张画,画在一张八开的图画纸上,彩笔画的,颜色涂得很满,有的地方涂出了线。
画的是一片蓝色的水,水上面两个小人,一前一后,抬着一副担架。担架上躺着一个小人,怀里抱着一块牌子。天上画着一个大大的太阳,太阳在笑——尽管那天其实在下雨。
画的右下角,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:
“陆时安哥哥”
再下面,一行更小的字,是向玉珍的笔迹:
“三年级二班全体同学画。他们说,开学第一课,老师讲了一个抬担架的人,他们要画给他。我跟他们说,这个哥哥小时候,也坐在这个教室里。——向玉珍”
陆时安拿着那张画,在医生办公室里看了很久。
画上那个抬担架的小人,手画得特别大,比脑袋还大。
方子豪凑过来看了一眼:“这……这画的是你?手怎么这么大?”
“小孩画的。”陆时安说,“小孩觉得,医生的手大。”
盛以宁后来看见那张画,站在前面看了好半天,说了一句:“手画得大,是因为小孩觉得,手最要紧。”
他把那张画用图钉钉在了办公桌对面的墙上,钉在小邝贴的那张“到院—CT”数据表旁边。
那天下午,冉小军也来了,跟着他妈来神外门诊复查,复查完了,非要绕到急诊外科来一趟。头发长出来了,剃过的那一块还短一截,右手握拳还有点慢。他站在医生办公室门口,有点不好意思,从兜里掏出一包烟,往陆时安桌上一放。
“我不抽烟。”
“那……那给孙主任。”冉小军挠挠头,“我妈说要谢谢你们。我工钱结了,老板还多给了两千。”
他妈在后面拽他:“你那个烟是五块钱一包的,拿得出手?”
傍晚,他下班,站在急诊门口等盛以宁。
一辆白色的小轿车从医院门口经过,开得不快,经过急诊门口的时候,按了两下喇叭。
嘀——嘀——
他抬头看了一眼。
驾驶座上,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,冲他挥了挥手,然后车开走了。
潘和平。
元旦那天夜里,代驾,安全带,Chance骨折。一月中旬做了腰椎内固定,五月份能下地,七月份回去接着跑代驾。陆时安后来听罗佳说,潘和平每回接单路过医院门口,都要按两下喇叭。有时候是白天,有时候是半夜。
“他说,”罗佳当时是这么说的,“按两下,一下是谢谢,一下是我还活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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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他回到顶楼,刚开门,手机响了。
一个他好久没接过的号码。
“小陆!”贺三金的大嗓门从手机里冲出来,“你小子,上热搜了!我昨天才看见!洪水里抬担架那个,是你吧?”
“贺董,您才看见?那都一个多月了。”
“我这个月在国外谈生意,刚回来!”贺三金说,“我跟你说,我看了那个照片,看了三遍。我那个基金会,今年的钱还没花完——你们缺什么?”
陆时安愣了一下。
“我知道你们要搞那个什么创伤中心,跟省人民比。”贺三金说,“我不懂医,我就问你一句:你们缺什么?你说一样,我捐一样。”
陆时安站在门口,手里攥着手机。
他想起二月份,在省人民,他在心里数的那十一样。杂交手术室,两千多万,贺三金的基金会捐不起。REBOA,要人、要培训、要设备,不是钱能马上解决的。创伤ICU,要床、要人。
只有一样,是钱能马上买来、买来马上能用的。
“快速输血系统。”他说。
贺三金在那头一愣:“什么玩意儿?”
“一台机器。”陆时安说,“病人大出血的时候,一分钟能往身体里输一千毫升血,输进去的血还是热的。省人民有,我们没有。”
“多少钱?”
“一百二十多万。”
“就这?”贺三金说,“行,我捐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