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九号,礼拜六,早上七点四十。
陆时雨站在急诊外科医生办公室门口,背着一个双肩包,穿着一件新买的白大褂,白大褂太大了,袖子挽了两道,胸口别着东岭医学院的实习生胸牌——其实她还不是实习生,大三刚开学,胸牌是借的。
“哥。”
陆时安抬头看了她一眼:“来了?吃早饭没有?”
“吃了。”
“那开始吧。”
她是前天从鹤岭回来的,东岭医学院九月中旬才开课,她提前一个礼拜到了澄州,第一件事就是给他打电话:“哥,我想去你们急诊看一天。”
他说行,但是有条件:“来了就是见习生。别叫哥,别指望我带你。跟着谁就听谁的。”
“好。”
上午,他把她扔给了方子豪。
方子豪一听是陆时安的妹妹,眼睛都亮了,搓着手:“小师妹!欢迎欢迎!我跟你说,你哥当年刚来的时候,比你还嫩——”
“方子豪。”陆时安头都没抬。
“咳,”方子豪立刻正经起来,“陆时雨同学,今天上午,你跟我学写病历。”
方子豪教得还挺认真。一份急诊病历,主诉怎么写,现病史怎么写,“患者”和“病人”有什么区别,“否认”两个字什么时候用。陆时雨拿个小本子,一条一条地记,记得比方子豪当年考主治的时候还认真。
“你哥写病历,”方子豪压低了声音,“有个毛病。现病史第一句,永远写受伤时间,后面还要括号写来源。全院就他这么写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……”方子豪想了想,“因为他觉得时间最要紧吧。”
陆时雨在本子上写:现病史第一句,受伤时间(来源)。
下午,她跟着苗小葵去分诊台。
苗小葵对她特别热情,一边分诊一边教:“你看,这个人进门的时候脸色,走路的样子,说话喘不喘,这些在他开口之前,你就要看。红黄绿黑,你知道吧?”
“我知道。”陆时雨说,“我在家,发大水的时候,照着分过二十七个人。”
苗小葵愣了一下,看了她半天:“你就是……陆医生说的那个,照着红黄绿分了二十七个人的妹妹?”
“嗯。”
“好家伙。”苗小葵说,“你们家是遗传吧。”
中午,盛以宁从EICU上来,在食堂碰见了陆时雨。
两个人在鹤岭见过一面,那天乱成一锅粥,谁都没顾上说话。这回在食堂,面对面坐着,陆时雨捧着餐盘,看着盛以宁,憋了半天,喊了一声:
“嫂子。”
盛以宁一口汤呛住了,咳了好几声。
陆时安在旁边低头扒饭,假装没听见,耳朵根红了。
“别乱叫。”盛以宁咳完了,擦了擦嘴,“叫盛老师。”
“可是我妈说——”
“你妈说什么都不算。”盛以宁说,“叫盛老师。”
陆时雨看了看她,又看了看她哥,眨了眨眼睛:“好的,盛老师。”
下午三点多,来了一个中年女人。
四十来岁,穿着一件超市的工作服,被一个同事扶进来。左边胳膊肘和膝盖擦破了皮,裤子膝盖那儿磨了个洞。
“骑电动车,拐弯的时候滑了一下,倒了。”她说话很快,一边说一边看手机,“就擦破点皮,你们给我消消毒、包一下就行,我四点半还要去接孩子放学。”
苗小葵看了看她,问了几句:有没有撞到头,有没有晕,胸口疼不疼,肚子疼不疼。她都说没有。血压一百二,心率八十八,走路正常,说话清楚。
苗小葵在分诊单上写了一个字:绿。
陆时雨跟着罗佳去处置室换药。罗佳给她清创擦伤,陆时雨在旁边递东西。
清着清着,陆时雨发现,这个女人一直用右手按着自己的左肩膀,按一会儿,揉一下,按一会儿,揉一下。
“阿姨,您肩膀也摔着了?”
“没有。”女人说,“肩膀没摔着,就是酸。可能是骑车累的。”
“哪个肩膀?”
“左边。”
陆时雨心里咯噔一下,手里的纱布差点掉在地上。
她想起来,七月十五号那天在陆家坳,她哥给隔壁一个被房梁砸了肚子的大爷看病,大爷说肩膀疼,她哥一边按肚子一边念叨了一句。她当时就在旁边,听见了,记住了:
“疼跑到肩膀上,先看肚子。”
她犹豫了一下。她只是个见习生,大三,连实习都还没开始。人家分诊台已经分了绿,罗佳在这儿清创,她要是多嘴……
她走出处置室,找到方子豪,压低了声音:“方老师,那个阿姨,一直说左肩膀酸。可是她肩膀没摔着。”
方子豪正在写病历,听完,笔停了。
他放下笔,走进处置室,让那个女人躺下,在她左上腹按了按。
女人“嘶”了一声:“这儿……有点疼。”
“刚才怎么不说?”
“刚才不疼啊……就是有点胀。”
方子豪把床旁超声推过来,探头按在左上腹。
脾脏旁边,一圈薄薄的黑色液性暗区。脾脏的包膜底下,有一块月牙形的阴影。
脾包膜下血肿,少量腹腔积液。
方子豪抬起头,看着陆时雨,脸上的表情很精彩,又惊又喜又后怕,像是被人当头敲了一棒,又像是捡了个宝:“小师妹,你……”
“她不能去接孩子了。”陆时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那里,刚从手术室下来,帽子还没摘。“收住院。脾包膜下血肿,现在血压稳,先保守,绝对卧床,每六个钟头查一次血色素。”
女人急了:“那我孩子——”
“让您同事去接。”陆时安说,“您今天要是去接了,路上包膜一破,就不是接孩子的事了。”
女人愣了半天,掏出手机给她老公打电话,一边打一边哭。
收住院,保守。第三天复查CT,血肿没有扩大,积液吸收了一点。一个礼拜以后出院。
那天傍晚,陆时安在走廊里碰见陆时雨。她正在把那个小本子往包里塞。
他站住了。
“下回,”他说,“直接跟我说。”
陆时雨抬起头看着他:“你那时候在台上。”
陆时安张了张嘴,到底没再说什么。
【鉴定:脾包膜下血肿(Lv.20)|经验+300】
【陆时雨|职业倾向:急诊(?→ 确认)】
【带教:可添加非正式学员(需本人同意)】
他看着“需本人同意”那一行,想了想,没点。
她才大三。急诊这条路,她得自己走到跟前,自己想清楚。
陆时雨背上包往外走,走到门口,又回过头:
“哥,爸的胃镜,你约了没?”
他张了张嘴。
还没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