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杜没说第二句话。他走到床头,把呼吸机的参数看了一遍,把升压药的泵速看了一遍,把血气单看了一遍,然后开始抽药。
“肌松我给,镇痛加一点,镇静不加了,他现在的血压扛不住。”老杜一边抽一边说,“去甲肾上腺素我先调上去一档。你刀下去之前,喊一声。”
“好。”
“还有,”老杜把一支药推进去,抬头看了陆时安一眼,“我十几年没在病床上麻过一台开腹了。病床不是手术床,高度不对,你弯着腰,我也弯着腰。你手脚快点。”
“知道。”
老孙是第二十八分钟到的,穿着一件旧夹克,进来以后没洗手,站在帘子外面看。
“你开。”老孙说,“我在这儿看着。”
陆时安握住刀。
两天前那道正中切口,缝线还在。他拿剪刀把皮肤的缝线一根一根剪开,剪开的那一刻,切口自己就往两边绷开了,皮下组织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着,往外鼓。
底下的筋膜,两天前就没缝——损伤控制,只拉拢了皮肤。
皮肤剪到第三针,下面那层绷得发亮的腹膜,“啪”地一下自己裂开了。
肠子涌了出来。
不是流出来,是涌出来——一节一节、肿得发亮的小肠,像被关在一个太小的盒子里太久了,盒子一打开,争先恐后地往外挤。肠壁又厚又红,表面亮晶晶的,全是渗出来的水。
方子豪在对面,下意识地伸手去兜,兜住了一大团,手都在抖:“陆哥,这……这么多?”
“别往回塞。”陆时安说,“让它出来。”
就在肠子涌出来的那几秒钟里,床头那台呼吸机的报警声停了。
老杜抬头看了一眼屏幕:“气道压,三十九……三十二……二十六。”
降下来了。
“潮气量上来了。氧饱和度九十四……九十七。”
盛以宁把超声探头按在郝建国的右上腹,看了一会儿:“下腔静脉,张开了。”
屏幕上,原来被压得扁扁的那根血管,一下子鼓了起来,随着呼吸一胀一缩。
压在下腔静脉上的那只手,松开了。
“血压一百零八。”老杜说,“我把去甲肾往下调一档。”
尿袋那边,一个护士突然叫了一声:“尿!有尿了!”
尿管里,一直停着不动的那一截,开始往下流。淡黄色的,一滴,两滴,然后连成一条线。
帘子外面,老孙抱着胳膊,一直没说话。看到这儿,他把胳膊放下了。
接下来的事,就是收尾。
陆时安把那几块填在肝周的纱布检查了一遍——不渗。他没取。肝那边,等人再稳一点,回手术室再取。肠子太肿了,根本塞不回去,腹壁也合不上,硬合上,就是再关一次压力锅。
“负压。”
器械护士把负压敷料递过来。一层带孔的薄膜,铺在肠子上面,把肠子和腹壁隔开;上面盖一层海绵,剪成切口的形状,塞进去;最外面,一层透明的贴膜,把整个切口封起来。接上负压吸引,开机。
海绵一下子缩紧了,贴膜往下一吸,把肚子包得严严实实。管子里,淡黄色的渗液开始往外抽。
肚子还是开着的。可是压力,泄掉了。
整个过程,四十分钟。
老杜在床头把最后一支药推完,直起腰,捶了两下:“病床,真不是人麻的。”
方子豪看了一眼他脚上那双一灰一蓝的棉拖鞋:“杜老师,九月了,您还穿棉拖鞋?”
“方便。”老杜说,“一脚就能蹬上,省三十秒。”
方子豪摘了手套,靠着墙,腿还在发软:“我第一次见肠子自己往外跑。”
盛以宁一直站在床头,从头到尾,手里的探头一直没放下。她的手没有抖过一下。
凌晨三点,蒋小雨又测了一次膀胱压。
“十一。”
从二十四,降到了十一。
【击杀:腹腔间隔室综合征(Lv.41)|经验+1,500|功勋点+1,000】
【协同判定:她看得见,他切得开|羁绊+1】
【等级:Lv.36 → Lv.37】
陆时安看着“她看得见,他切得开”那一行,看了很久。
系统很少说这么像人话的话。
凌晨四点,EICU安静下来了。五张床的监护仪,滴滴答答地响着,节奏都很平。三号床的郝建国,肚子上盖着那层透明的贴膜,贴膜底下,能看见肠子在慢慢地蠕动。
老孙走了,老杜走了,方子豪回楼上了。
陆时安和盛以宁坐在护士站后面,一人一杯咖啡,都是凉的。
“你那个每四个钟头测一次,”他说,“要是没有,今天晚上这个人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。
“是你看出来的。”
“是小雨。”她说,“下午两点,她拿着记录单跑来找我,说‘盛老师,三床一直在涨’。”
“那也是你定的规矩。”
她没再说话,低头喝了一口凉咖啡。
过了一会儿,她说:“这是我的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这个单元。”她看着那五张床,“这是我的。今天晚上,它第一次真正有用了。”
陆时安看着她的侧脸,没吭声。
天亮以后,陆时安出去找郝建国的老婆。她还坐在那把塑料椅子上,靠着墙,眼睛睁着,一夜没合。
“压力放出来了。”他说,“尿也有了,呼吸机的压力也降了。现在肚子开着,盖着膜,等过两三天肠子消了肿,再回手术室,把肝那边的纱布取出来,把肚子关上。”
她听着,一边听一边点头,听完了,问了一个他没想到的问题:
“那……他肚子开着,以后还吃得了火锅不?”
陆时安愣了一下。
“吃得了。”他说,“等他好了,让他带你去,吃辣的都行。”
她这才哭出来,捂着脸,哭了很久。
后来的事,跟他说的一样。九月五号,三天以后,郝建国回了手术室。肝周的纱布取出来,不渗了;肠子消了肿,塞得回去了,腹壁一层一层关上。他在EICU又住了四天,拔了管,转到了楼上的急诊外科病区。转走那天,他老婆推着推床,经过护士站,冲蒋小雨鞠了一个躬。
开腹以后的那个早上,八点交班,ICU的钱主任来了。
他是来看那个“肚子开着的病人”的,昨天夜里听值班的人说了,一大早专门下来看一眼。手里还拎着一个包子,没顾上吃。他站在三号床前面看了一会儿,看了看那层负压敷料,又走到护士站,拿起那张膀胱压记录单,从早上六点的十四,一直看到凌晨三点的十一。
他拿着那张单子,看了足足五分钟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盛以宁:
“这个每四个钟头测一次,”钱主任说,“我们ICU,能不能抄一份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