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二十一号，礼拜四，上午九点。
急诊外科病区的走廊里，靠墙放着一排蓝色的塑料椅子，是给家属坐的。
陆长福坐在最靠边的那一把上。登山杖靠在腿边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，坐得笔直，像在县城里等大巴车。
“爸，你去我办公室坐。办公室有空调，有沙发。”
“不去。”陆长福说，“我在这儿看看就走。”
“走廊里人来人往的——”
“你忙你的。”
陆时安没办法，只好由他。
方子豪路过，看见椅子上坐着个老头，多看了两眼，凑过来小声问：“陆哥，那是……”
“我爸。”
方子豪一下子站直了，冲着走廊那头鞠了个躬：“叔叔好！”
陆长福点了一下头：“嗯。”
方子豪又凑回来：“陆哥，你爸跟你长得真像。”
“哪儿像？”
“不爱说话这一点。”
九点半，急诊那边打电话上来：一个腹痛的病人，五十岁，进修医生看过了，考虑阑尾炎，已经开好了手术单，请急诊外科看一眼，看完了就送手术室。
病人姓钟，五十岁，开小饭馆的，右下腹疼了两天，疼得越来越厉害，昨天晚上发烧了。查体，右下腹压痛、反跳痛，麦氏点那一块按下去，人疼得往上一弹。血象高。
进修医生是从县医院来的，三十多岁，挺能干，片子也开了，CT扫完了，报告还没出：“陆老师，阑尾炎，典型的。我手术单都开好了。”
陆时安点点头，把CT调出来，一层一层往下翻。
阑尾。他找到了阑尾，管径正常，壁不厚，周围的脂肪是干净的。
不像阑尾炎。
他把片子往上翻了几层，又往下翻了几层。回盲部，回肠末段——
他停住了。
回肠末段，靠近回盲瓣的地方，肠壁旁边，有一根细细的、亮白的东西。很细，很短，两三公分，直的，一头在肠腔里，一头穿出了肠壁，戳在肠子外面的脂肪里。周围的脂肪模糊了一片，有一点点游离气体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进修医生凑过来看。
“你看它的形状。”
进修医生看了半天，没看出来。
陆时安走到病人床边：“钟师傅，您最近吃过烧烤没有？串串那种？”
“烧烤？”钟师傅疼得龇牙咧嘴，“前天晚上吃过……我自己店里烤的……”
“吃的时候，有没有感觉咽下去什么硬东西？”
“没有啊。”钟师傅说，“我吃串，从来不吞签子。”
他老婆在旁边，一听就急了：“你还说没有！你那天吃羊肉串，我看你连签子尖儿都嚼了！我说你别嚼，你说那个尖儿上有肉，香！”
钟师傅愣住了：“……那个尖儿，我嚼完了吐了啊。”
“吐了一半！”他老婆说，“剩下一截你咽下去了，你自己都不知道！”
进修医生站在旁边，看看病人，看看CT，看看陆时安，表情慢慢地变了：“陆老师，这是……牙签？”
“竹签。烤串的竹签，尖儿那一截。”陆时安说，“从胃里下去，走到回肠末段，扎穿了。疼的位置跟阑尾一模一样，可是阑尾是好的。”
“那我那个手术单——”
“手术还是要做。”陆时安说，“只是不切阑尾。腹腔镜进去，把签子取出来，把肠子上那个口子补上。”
十点二十，手术室。
腹腔镜进去，镜头一转，就看见了：回肠末段，肠壁上一个小小的红点，周围包着一层白色的脓苔，一根两公分多长的竹签，一头还露在外面，像一根刺。
拿抓钳夹住，慢慢拔出来。肠壁上留下一个小孔。缝两针，冲洗，放一根引流管。阑尾，红红润润的，好好的，没动。
四十分钟。
陆时安出来的时候，钟师傅的老婆在手术室门口等着，他把那根取出来的竹签装在一个小塑料袋里，递给她看。
她看着那根竹签，看了半天，转头冲着手术室的门骂了一句：“老东西，看你以后还嚼不嚼签子！”
一上午，陆长福都坐在走廊里那把蓝色的塑料椅子上。
他看着护士推着平车，一趟一趟地从他面前过去。看着穿白大褂的人，一个一个地从他面前走过去，拿着片子，拿着病历，拿着化验单。
他听见那个县医院来的进修医生，拿着CT片子，站在走廊里喊：“陆老师！陆老师，您再看一眼这个！”
他听见护士站的护士喊：“陆老师，十二床家属找您签字！”
他听见那个叫方子豪的小伙子，打着电话从走廊那头跑过来，一边跑一边喊：“陆哥！楼下来了一个！”
他看见他儿子从手术室出来，帽子还没摘，就被三四个人围住了。一个问片子，一个问医嘱，一个问能不能出院。他儿子站在中间，一个一个地答，答得很快，没有一句废话。
他看见那个凶巴巴的女医生——别人叫她冯老师——从他儿子身边走过去，停了一下，说了一句什么，他儿子点了点头。
他看见那个肚子被扎穿的饭馆老板，推出手术室的时候，老板的老婆拉着他儿子的手，一个劲儿地说谢谢。
陆长福一直坐在那儿，一句话都没说。
中午，陆时安送他爸去客运站。
还是坐公交。四十分钟，他爸一路看着窗外，没说话。
客运站，下午一点半的车。检票口排着队，陆长福拄着登山杖，站在队伍里。
快排到他的时候，他转过头，看着陆时安，说了一句：
“你们那儿，人都听你的。”
陆时安怔住了。
他爸说完这一句，就转过身，检票，上车了。
陆时安站在检票口外面，看着那辆大巴车开出客运站，开上马路，越来越远。
他爸这辈子，没夸过他一句。
考上大学，他爸说：“嗯。”
拿到第一个月工资，他爸说：“自己留着。”
省赛拿了第一，他打电话回家，他爸在那头咳嗽了一声，说：“知道了。”
今天这一句，是他爸这辈子，说过的最像夸人的一句话。
【鉴定度100%：异物（竹签）致回肠穿孔｜Lv.30精英】
【击杀｜经验+800｜功勋点+500】
【陆长福｜家人面板：不可查看】
他看着最后那一行“不可查看”，第一次觉得，看不了也挺好。
有些东西，不用面板也知道。
他回到医院，坐在医生办公室里，打开电脑，想处理一下邮件。
收件箱里，最上面一封，发件人他不认识。
“柏清妍｜康华医疗集团 战略副总裁”。
标题：
《诚邀您出任康华国际医院创伤中心主任》
他点开。正文第一行是客套话，第二行写着：
“年薪三百万元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