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音乐厅回来那天晚上,陆时安在顶楼的墙上,贴了一张大白纸。
全开的白纸,从文具店买的,用透明胶贴在床对面那面墙上,正好挡住了墙上一块掉了皮的地方。
他拿记号笔,在最上面写了四个字:三年之约。
底下画了一条竖线,分成左右两栏。
左边一栏,写“副高”。底下一条一条:
任职年限——主治满一年。去年七月聘的,今年七月满了。他在后面画了一个勾。
业绩——省级以上奖项,或突发公共事件救援表彰。省赛第一算不算,他问过夏处长,夏处长说要看今年的文件;鹤岭的事,听说省里在报表彰名单,还没下来。他在后面画了一个空格子。
第一作者论文——两篇,或者SCI一篇。手里一篇。第二篇,现场截肢那篇,邢怀远改了两遍,还在写。他画了一个格子,里面写了个“1”,斜杠,“2”。
右边一栏,写“数据”。底下一条一条:
TRISS的Z值,每个季度算一回。
受伤—止血中位时间。
县级转运时间。
每一条后面,都是空格子。
他退后两步,看着那张纸。左边一个勾,右边全是空的。
隔壁的门开了。盛以宁端着一杯水走过来,站在他门口,看了一眼那张纸。
她走进来,站在纸前面,从上往下看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从他手里把记号笔拿过去,换了一支红色的,在最底下,空白的地方,加了一行字:
“睡觉:每天不少于六个钟头。”
写完了,她把笔还给他:“这一条,也算。”
“这条怎么算?”
“我来算。”她说,“每天晚上十二点,我敲墙。你不睡,我就一直敲。”
他看着那一行红字,想了想,拿起黑笔,在那一行后面,也画了一个格子。
【主线委托(金):三年之约|剩余:2年10个月】
九月十七号,礼拜天晚上,十点多。
他手机响了。是家里的座机号码。
他接起来,以为是他妈。
“喂,妈?”
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“是我。”
他愣住了。
他爸。
陆长福这辈子,没主动给他打过一个电话。他上大学那几年,每个礼拜打一回电话回家,都是他打过去,他妈接,偶尔他爸接,接了也就三句话:嗯,好好读书,叫你妈。
二十八年,他爸从来没有主动拿起过电话,拨他的号码。
“爸?”
“我明天到澄州。”陆长福说,“早上六点的车。”
陆时安握着手机,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。
“胃镜。”他爸说,“我做。”
说完,挂了。
第二天,九月十八号,礼拜一,上午十点,客运站。
陆长福从大巴上下来,拄着那根登山杖——鹤岭那天他换给他爸的那一根。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,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一颗,衬衫上还有折痕,是从柜子里刚拿出来的。陆时安认得这件衬衫,他上大学那年,他爸送他去报到,穿的就是这一件。
他爸这辈子,最好的一件衬衫。
“爸。”
“嗯。”陆长福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客运站门口的车流,“医院远不远?”
“不远。打车二十分钟。”
“坐公交。”
“爸——”
“坐公交。”
坐公交,四十分钟。
胃镜约在下午。消化科的主任是陆时安提前打过招呼的,亲自做的。陆长福躺在检查床上,嘴里咬着牙垫,镜子从嘴里进去,他一声没吭,一动不动,比检查室里那个年轻人还配合。
镜子进到胃里,主任看了一会儿,停住了。
“胃角,一个溃疡。”主任把屏幕转过来给陆时安看,“一点二公分,底部干净,边缘还算规整。取个病理。”
屏幕上,胃壁上一个圆圆的坑,底下发白,周围红肿。
“老爷子平时吃什么药?”
陆时安知道。去年过年,盛以宁在他家的抽屉里,翻出来一大板止痛药,布洛芬,他爸一天吃四粒,吃了好几年,吃得跟吃饭似的。
“布洛芬。”他说,“一天四粒,吃了好几年。”
“那就是了。”主任说,“止痛药吃出来的。先停布洛芬,吃抑酸药,八周以后复查。”
病理三天以后出来:良性。
陆长福从检查室出来,第一句话问的是:“多少钱?”
“医保报。”
“报多少?”
“……报大半。”
陆长福没再问。
那几天,他爸住在陆时安的屋里,陆时安在地上打地铺。
第一天晚上,他爸刚躺下,隔壁的门开了,盛以宁端着一碗汤过来,敲门。
“叔叔,我妈炖的汤,让我给您送一碗。”
陆长福从床上坐起来,看着门口那个姑娘,看了半天,又看了看对面那扇门,又看了看陆时安。
他什么也没问。
接过汤,喝了,碗还给她,说了一句:“好喝。”
第二天早上,她又送来两个包子。
陆长福吃完包子,在楼道里碰见老鲁,跟老鲁站着抽了一根烟——他戒了好几年的烟,那天破了例。老鲁跟他说了什么,陆时安不知道,只看见他爸抽完那根烟,回屋的时候,脸上的表情跟平时不太一样。
停了布洛芬的第三天,九月二十号,夜里两点。
陆时安在地铺上被一阵声音弄醒了。
他爸坐在床上,两只手抱着左边的膝盖,一动不动,脸在黑暗里看不清楚,只听得见他喘气,喘得很重,一口一口的。
“爸?”
“没事。”
他打开灯。他爸的左膝,又肿了,肿得发亮。他爸咬着牙,额头上全是汗。
止痛药吃了这么多年,压着的,原来不是胃。
是这条腿。
第二天早上,他带他爸去拍了片子。骨科甘立新亲自看的,看了好半天,把片子插在阅片灯上,指给陆时安看:
“左膝创伤性关节炎,关节间隙这一边几乎没了,骨头磨骨头。下肢力线也偏了,往里歪,越歪越磨,越磨越歪。”他转过头,看着陆长福,“老人家,当年是不是摔过?”
“脚手架上摔的。”陆长福说,“十几年了。”
“当时没好好治吧?”
陆长福没吭声。
“要彻底解决,”甘立新说,“得做截骨矫形,把力线掰正。大手术,住院两三个礼拜,恢复半年。”
陆时安正要开口,他爸先说话了:
“莫乱花。”
就三个字。
陆时安看着他爸,没跟他争。
他知道这一仗,不是今年打。
【陆长福|胃角溃疡(良性)|左下肢力线异常(待手术)】
【提示:本事件将在后续阶段开启】
从骨科出来,他想送他爸去客运站。
他爸拄着登山杖,站在住院楼门口,看了一眼急诊那栋楼,说:
“回去之前,我看看你上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