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十六号,礼拜六,晚上七点半,澄州音乐厅。
票是苏静仪给的。礼拜四那天,她来顶楼学红烧肉,学完了,从包里掏出两张票,往灶台上一放:“礼拜六晚上,我的独奏会。第三排。”
盛以宁看了一眼票:“我爸去吗?”
“他第一排。”
盛以宁没再说话。
陆时安对着那两张票犯了两天的愁。
不是不想去,是不知道穿什么。他这辈子没进过音乐厅,衣柜里拉开一看:白大褂三件,夏天的短袖四件,冬天的毛衣两件,一件羽绒服,还有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,是大学毕业那年他妈在县城买的。
省赛那回穿的西装,是老鲁殡仪馆的,早就还回去了。
礼拜五晚上,盛以宁敲开他的门,扔给他一个纸袋。纸袋里是一件浅蓝色的衬衫,一条深灰色的西裤,吊牌还在。
“穿这个。”
“你买的?”
“打折的。”她说,“别问多少钱。”
他翻过吊牌看了一眼,三百九十八,划掉了,旁边写着一百九十九。
“这还叫打折?”
“我说了,别问。”
礼拜六晚上,音乐厅门口人很多。男的西装革履,女的穿着长裙,一个个拿着节目单,说话都压着嗓子。陆时安穿着那件浅蓝衬衫,站在人群里,觉得自己像是误入了什么高级场合的实习生。
盛以宁穿了一条黑色的连衣裙,头发放下来了。他认识她两年多,头一回见她穿裙子,一时不知道眼睛该往哪儿放。
“看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
“看路。”她说,“台阶。”
第三排,正中间偏左两个位子。他坐下来,往前看了一眼。
第一排正中间,坐着盛承岳。深灰色西装,坐得笔直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。他旁边的座位空着,大概是给谁留的,一直没人来坐。
盛以宁也看见了,没说话,低头翻节目单。
七点半,灯暗下来。
苏静仪走上台。一条深蓝色的长裙,头发挽在脑后。她走到钢琴边上,冲台下鞠了一躬,坐下,把手放在琴键上,停了几秒。
然后,第一个音出来了。
陆时安听不懂钢琴。上半场弹了什么,他只记得节目单上的名字,巴赫、肖邦、舒曼,曲子一首接一首,有的快,有的慢,有的听着像下雨,有的听着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叫人。
他听不懂,可是他看得懂苏静仪的手。
那双手在琴键上走,快的时候,十根手指像是各干各的,可是一点都不乱;慢的时候,一根手指按下去,停很久,才按下一个。他看了半天,忽然想起盛以宁拿探头的手,想起老孙打结的手,想起冯静缝合的手。
都是手。都是一辈子练出来的。练到最后,手比脑子先知道该往哪儿走。
中场休息,十五分钟。
灯亮起来,盛以宁靠在椅背上,看着台上那架钢琴,说:“我小时候,最怕我妈练琴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她一练就是一下午,谁都不许进琴房。”她说,“我五岁那年,偷偷推门进去,她正好弹到一半,回头看了我一眼。我以为她要骂我,结果她把我抱到琴凳上,让我坐在她旁边,一直弹到天黑。”
“弹的什么?”
“不记得了。”她说,“就记得我爸那天也回来得早,站在琴房门口,没进来,也站到了天黑。”
他去洗手间。
洗手间在侧厅的走廊尽头,人不多。他推门进去,洗手池前面站着一个人,开着水龙头,在洗手。
盛承岳。
他洗得很慢。指缝、手背、手腕,一样一样搓,搓完了冲,冲完了又挤一点洗手液,再搓一遍。
陆时安站在门口,停了一下,走到旁边那个洗手池,也开了水龙头。
两个人并排站着,谁都没开口。
水哗哗地流。镜子里,一个穿着一百九十九块的浅蓝衬衫,一个穿着不知道多少钱的深灰色西装。
盛承岳关了水龙头,抽了两张纸,慢慢地擦手,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。
擦完了,他把纸扔进垃圾桶,没看陆时安,看着镜子,说了一句:
“下半场第一首。”
陆时安转过头。
“三十年前,我追她那年,她在学院的礼堂里弹过。”盛承岳说,“那时候,她爸坐第一排。”
“我坐最后一排。”
说完,他转身出去了。
陆时安站在洗手池前面,水还开着,哗哗地流。他站了好一会儿,才想起来把水龙头关上。
下半场开始了。
灯暗下来,苏静仪重新走上台,坐下。
下半场第一首,节目单上写着:李斯特,《爱之梦》第三首。
第一个音出来的时候,陆时安看了一眼第一排。
盛承岳坐在那儿,坐得笔直,两只手还是放在膝盖上。可是他的头,往前倾了一点。
曲子很慢。一开始很轻,像有人在耳边说话;中间起来了,越来越响,越来越急,像是憋了很久的东西,终于冲出来了;然后又慢慢落下去,落得很轻,很轻,最后一个音,在音乐厅里停了很久,才散掉。
盛以宁坐在他旁边,一直低着头。曲子弹到一半的时候,她伸手过来,握住了他的手。
一首弹完,掌声响起来。
苏静仪站起来鞠躬。鞠完躬,直起身的时候,她往台下看了一眼。
先看了第一排。
然后,看了第三排。
【盛承岳|好感:5 → 8】
陆时安看着那个“8”,心想:三点。洗了一回手,说了两句话,涨了三点。
散场的时候,人往外涌。他们没往前排走,从侧门出去了。
侧门外面是后台的通道。他们经过的时候,看见盛承岳站在后台门口,手里捧着一束花,白色的,不大,用牛皮纸包着。他站在那儿,等着。
他没看见他们,或者看见了,没回头。
盛以宁拉着陆时安,快步走过去了。走出去很远,她才小声说:“他每一场都送。三十年了,每一场都是白色的。”
走到音乐厅门口的台阶上,晚风吹过来,有点凉了。盛以宁从包里掏出一个白色的信封,塞到他手里。
“我妈给你的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你自己看。”
他打开信封。里面是一张对折的五线谱纸,纸是那种很厚的,有点发黄,大概是苏静仪自己珍藏的。
谱子是手写的,一个一个音符,写得很工整,用的是钢笔。他看不懂五线谱,只看得懂两行字。
第一行在标速度的地方,一行小字,他看了两遍才看明白:
“冰糖四十五克。小火,一个半钟头。中间不许掀锅盖。”
第二行在最上面,是标题。也是手写的,两个字,加一个书名号:
《红烧肉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