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年之约的第二条，陆时安琢磨了一个多月。
“救治数据超过省人民”——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很痛快，真要算，他才发现自己连拿什么比都不知道。
比死亡率？省人民去年创伤病人的死亡率，比市中心低。可是省人民收的病人，一大半是从地市转上去的，是熬过了第一个钟头、第二个钟头，在路上没死、到了省城才进门的。市中心收的是第一手，从车祸现场、工地、高架上直接拉来的，最重的那一批，在第一个钟头里。
直接比死亡率，等于拿一个跑完马拉松的人和一个刚出发的人比谁还站着。对谁都不公平。
他跟盛承岳说的是“按伤情比，同样重的伤，谁救活的多”。说的时候很顺嘴，真到要算了，他才发现自己不会算。
九月中旬，他去医大一院找邢怀远。
邢怀远听他讲完，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英文书，翻到中间一章，推过来：“TRISS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创伤与损伤严重度评分。”邢怀远说，“三个东西：一个是生理评分，到院时候的血压、呼吸、意识；一个是解剖评分，伤在哪儿、伤得多重；再加上年龄和受伤机制——钝器伤还是穿透伤。四样东西放进一个公式，算出来一个数，叫预计存活概率。”
他拿起笔，在白纸上写了一个公式。陆时安看着那一串字母和指数，脑袋有点大。
“你不用记公式，软件会算。”邢怀远说，“你要明白的是这个意思：一个病人进门，按他的伤，按他的年纪，按全世界几十万例的数据，他本来应该有百分之多少的概率活下来。然后，你看他实际上活没活。”
“本来该死、结果活了的，叫意外存活。本来该活、结果死了的，叫意外死亡。”邢怀远把笔一放，“意外存活越多，意外死亡越少，说明你救得越好。这个跟收的病人重不重没关系，因为重不重，已经算进那个概率里了。”
陆时安盯着那张纸，看了很久。
“这个……省人民也能算？”
“谁都能算。只要有数据，有ISS评分，有到院的生命体征。”邢怀远看了他一眼，“问题是，你得有对方的数。”
那天晚上，他和小邝在医生办公室里，把数据库里三月到八月的病人，一个一个调出来，补评分。到院血压、呼吸频率、GCS，数据库里都有；ISS要一个伤一个伤地按标准打分，打到凌晨两点，打了三百一十个人。
小邝写了个程序，把三百一十个人扔进去，跑。
屏幕上跳出一个数。
“Z值，正的。”小邝摘下耳机，“一点九。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方子豪在旁边问。
“意思是，”陆时安盯着那个数，“按这些病人的伤，按全世界的标准，我们这半年，比预计的多救活了。”
方子豪愣了两秒，跳起来：“多救活了？那就是我们比平均水平好？”
“比平均水平好。”陆时安说，“比省人民好不好，不知道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我们没有他们的数。”
他靠在椅背上，看着窗外。凌晨两点，医院后面那条街上，烧烤摊还亮着灯。
第二天，贺三金的秘书打来电话：快速输血系统，已经下单了，厂家说十月中旬到货，到了以后派工程师来装。
“贺董说，”秘书补了一句，“机器上能不能刻个字？”
“刻什么？”
“刻‘三金物流’。”秘书说，“贺董说，不刻他名字，刻公司名字，让司机们知道。”
“……行。”
那天晚上，他给纪知行发了一条消息。
他打了好几遍，删了好几遍，最后只发了一句：
“你们的数据，能不能按TRISS算一遍，公开？”
过了十分钟，纪知行回了：
“你知道你在要什么吗？”
他看着这一行，想了很久，回了两个字：“知道。”
纪知行没再回。
三天以后，九月十五号，礼拜五晚上，纪知行约他吃饭。
这一回在澄州，城东一家湘菜馆，就在市中心医院后面那条街。纪知行先到的，选了个靠里的位子，菜已经点好了：剁椒鱼头、小炒黄牛肉、擂辣椒皮蛋，还有一碗青菜。
“你们医院后面这条街，”纪知行给他倒了杯茶，“我去年来过一回，就是这家。”
“什么时候？”
“你们挂牌那天晚上。”纪知行说，“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，看见你们三桌人在二楼喝酒，没进去。”
陆时安愣了一下。
“今天找你，说三件事。”纪知行说，跟去年八月在培训中心外面那顿饭一样，“说完就吃饭。”
“第一件。TRISS，可以公开。”
陆时安抬起头。
“我拿你那条消息去问的盛院长。”纪知行说，“他听完，就说了一句：‘数据是公的。’然后让数据中心把一万两千多例全部按TRISS重算。年底以前，省人民的TRISS结果会挂在官网上。”
陆时安没说话。他没想到这么痛快。
“第二件。”纪知行放下茶杯，“我跟盛以宁，从来没有过那种关系。”
陆时安看着他。
“两家大人是老朋友，我在国外读书的时候，她在北华，过年两家一起吃过几回饭。大人们想多了，我们俩谁都没想过。”纪知行说得很平静，“你别在这件事上跟我较劲。我不值得。”
“我没较劲。”
“你较了。”纪知行说，“去年八月，你在饭桌上看我的眼神，跟看一个病灶似的。”
陆时安张了张嘴，没反驳。
“第三件。”纪知行的声音低了一点，“省人民在准备一件事。向省卫健委提议，两院联合申报区域创伤中心，让市中心做省人民的澄州分中心。”
陆时安的筷子停住了。
“这不是我的主意。”纪知行说，“院里有人提的，盛院长还没表态，但材料已经在写了。”
“为什么告诉我？”
“因为我不想赢得不好看。”纪知行看着他，“你们要是变成分中心，评审就不用评了，我们直接赢。可是那样赢，我晚上睡不着。”
【设备格：快速输血系统（捐赠确认｜十月到货）】
【主线委托（金）：三年之约｜条件②评价方法：风险调整（TRISS）已习得】
【技能：创伤评分与数据分析（入门）】
【纪知行｜好感：40 → 50｜标签：同行】
那顿饭吃了两个钟头。说完三件事，两个人就真的只吃饭了。剁椒鱼头很辣，纪知行吃得满头大汗，一边吃一边喝水，说他在国外待了六年，回来以后吃不了辣了。
结账的时候，纪知行抢着付了钱。走到门口，他停下来，回过头说了一句：
“那个约——”
陆时安看着他。
“盛院长那天，你走了以后，”纪知行说，“在办公室里，洗了二十分钟手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