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是赌你。”
陆时安说这句话的时候,车还停在省人民门口,空调呼呼地吹,她的手还攥在方向盘上。
“那是赌什么?”
“赌我自己。”他说,“他说的三条,第一条第三条,说的是我。他说我每一回都在赌,说我还没有自己的路。我说给我三年,是要他看看,我是不是在赌,我有没有路。”
“第二条呢?”
“第二条,我跟他说,您得问她。”
“他问了。”她说,“我也答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他告诉我了。”
她看着他,看了很久,眼睛还是红的。
“你想去哪儿,跟谁过,”陆时安说,“从来不归这个约管。三年以后,我要是没做到,我自己走。可是你要不要我走,是你的事。”
她没说话,松开手刹,开车。
一路上,她一句话都没说。
车从城西开到城东,过了江,开了二十分钟。他看着窗外,不知道她要开去哪儿。等车停下来,他才发现,停在了老鲁那栋楼底下。
六层的老楼,外墙的瓷砖掉了好几块,一楼是个修自行车的铺子。他在这儿住了两年多了。
她熄了火,坐在车里,没下车。
“我气的不是你。”她终于开口了,声音很低,“我是气他。”
“气他找我?”
“气他找你之前,不跟我说一声。”她看着挡风玻璃,“还有一件事,你不知道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半个月前,我们从鹤岭回来第二天,我爸给省人民超声科的主任打了个电话。”她说,“说要借调我回去三个月,支援他们的创伤超声项目。超声科主任昨天给我打电话,问我什么时候报到。”
陆时安愣住了。
“没问我。”她说,“一个字都没问我。我是从别人嘴里知道的。”
她把车钥匙拔下来,攥在手里,攥得钥匙齿硌进了掌心。
“二十八年了。”她说,“我读什么学校,考什么专业,去哪家医院,跟谁吃饭——他都觉得他应该先知道,应该先定。我从北华回来,他把我安排进省人民,我去了。前年我从省人民出来,到市中心,他一个月没跟我说话。”
“现在,借调。”她转过头看着他,“他要是借调成了,三个月以后,还会有下一个三个月。”
陆时安没吭声。他知道这不是一个需要他回答的问题。
她看着那栋楼,看了一会儿,推开车门下去了。
“你干嘛?”
“找老鲁。”
八月十二号,礼拜六,盛以宁搬家。
东西不多。一个二十八寸的行李箱,一纸箱书,一副拳套,一个装着锅碗瓢盆的编织袋,还有四盆多肉。
四盆多肉,都是新的。原来死掉的那三盆,她扔了,又去花鸟市场买了三盆一模一样的品种。第四盆,是一直寄放在陆时安桌上的那一盆,她搬家的前一天晚上,特地去医生办公室抱回来了。
“这盆你不是送我了吗?”
“寄放。”她说,“我说的是寄放。”
老鲁顶楼一共两间房,一间租给陆时安,另一间堆杂物——旧家具、旧衣服、几箱子老鲁也不知道装着什么的东西。老鲁听她说完来意,眯着眼睛看了她半天,没说行,也没说不行。
“姑娘,”老鲁说,“我这楼,住过唱戏的,住过卖保险的,住过殡仪馆的——就是我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没住过博士。”
“那您收不收?”
老鲁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陆时安,又看了她一眼。
“八百。”老鲁说,“跟他一个价。不讲价。押一付一。”
“好。”
“还有,我那间屋子里的东西,你帮我搬下楼,我就少收你一个月的押金。”
盛以宁二话没说,把袖子一挽,开始搬。陆时安跟着搬。老鲁站在楼道口看着,看两个人一趟一趟地往楼下扛那些旧柜子旧箱子,扛了一上午,嘴里嘀咕:“现在的年轻人,谈个对象跟搬家公司似的。”
方子豪下午来帮忙,扛着一个新买的衣柜爬了六层楼,爬到顶楼,把衣柜一放,看着两扇门对门的屋子,愣了半天:
“陆哥……这是什么情况?”
“她租了隔壁。”
“隔壁?”方子豪看看左边那扇门,又看看右边那扇门,“门对门?”
“门对门。”
方子豪站在楼道里,憋了半天,憋出一句:“这……这不就是……”
盛以宁从屋里探出头来,看了他一眼。
方子豪把后半句咽回去了,转身就往楼下跑:“我去车上拿东西!”
傍晚,东西都归置好了。她那间屋子比陆时安那间小一点,朝北,窗户外面是另一栋楼的墙。可是收拾出来以后,干干净净的,书码在一个旧书架上,拳套挂在门后面,四盆多肉摆在窗台上。
“朝北,多肉晒不着太阳。”陆时安说。
“那就放你那边。”
“我那边?”
“阳台是通的。”她说,“你那边朝南。”
晚上七点,有人敲门。
苏静仪拎着一个保温锅站在门口,穿着一条素色的长裙,跟这栋破楼一点都不搭。她进门先看了一圈女儿的屋子,又走到楼道里,看了一眼对面那扇门。
两扇门,门对门。
她什么也没说,把保温锅放在桌上,打开盖子,是一锅莲藕排骨汤。
“搬家要喝汤。”苏静仪说,“你小时候每回换地方,我都给你炖。”
盛以宁站在旁边,没吭声。
苏静仪盛了两碗,一碗递给女儿,一碗递给陆时安。然后她在那张旧椅子上坐下来,看着女儿喝汤,看了一会儿,说:
“借调的事,我知道了。”
盛以宁的勺子停了一下。
“你爸那边,”苏静仪说,“我去说。”
【盛以宁|居住地:老鲁顶楼(隔壁)】
【关系:恋人|状态:邻居】
那天夜里,十一点多。
陆时安刚洗完澡,躺下,隔壁传来一阵声音。咚。咚。咚。闷闷的,一下比一下重,隔着一堵墙,震得他床头的水杯都在晃。
他起来,推开门,走到对面。她的门没关严。
她站在屋子中间,穿着运动背心,戴着那副拳套,对着墙上挂着的一个沙袋,一拳一拳地打。沙袋是她下午让方子豪帮着挂上去的,挂在房梁上。她打得很用力,每一拳都打得沙袋往后荡,荡回来,她再打。
汗从她额头上往下淌,顺着下巴滴到地板上。她咬着牙,一句话都不说,打出去的每一拳,都像是打在某个看不见的人身上。
她看见他站在门口,停了停,喘着气,说:“别管我。”
然后接着打。
他没走。
他靠在门框上,站着,看着她一拳一拳地打。
等她打完。